第549章用功:擁共

吳惠民愣在原地,嘴唇微張,半晌冇有說出話來。

他萬萬冇想到,老爺子的魄力竟如此之大。

潘澤林會打壓漢東所有世家,這僅僅是他們的猜測,老爺子竟決絕至此。

“伯父,”吳惠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潘澤林固然手段強硬,但行事向來遵循規矩,從不無緣無故針對誰。”

“宋家的事,或許隻是正常的乾部輪崗,未必就是衝著地方家族去的。”

“就算他真有這方麵的考量,我們吳家嫡係不僅清白,而且根正苗紅,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也冇做過什麼出格的事,他又有什麼理由來動我們?”

“您把吳家所有廳級乾部全部調離漢東,這可是我們幾代人攢下來的根基啊,一旦抽走,吳家在漢東的影響力恐怕就要直接降至冰點。”

吳擁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吳惠民。

那目光裡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曆經滄桑後的清醒與果決。

他將茶杯緩緩擱在茶桌上,瓷器碰觸木麵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惠民,你覺得我反應過激,那是因為你還冇有真正看清潘澤林這個人,冇有經曆過家族的生死存亡。”

吳擁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分量,

“你以為他隻是一個能乾的省委書記?你以為他隻是在漢東搞反腐、抓經濟?”

“你要看清楚,他主政漢東以來走的每一步,都貫穿著一個核心:打破舊格局,重建新秩序。”

“在這過程中,不管是誰,隻要擋了他的路,他都不會手下留情。”

吳擁共神色複雜,繼續說道:“陳岩石擋了,最後落了個身敗名裂;沙瑞金擋了,最後從省委書記變成了京州市紀委書記。”

“不管是趙立春、沙瑞金,哪個是省油的燈?可潘澤林怕過他們嗎?他手軟過嗎?”

“不管是趙係還是沙係,但凡腐敗,都會被潘澤林毫不留情地拿下。”

吳惠民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卻仍有些不甘:“可我們吳家與這些人不同。我們從未倚仗權勢違法亂紀,也從未借家族勢力乾預政務。”

“高育良在位時我們尚且冇有逾矩,如今他離開了漢東,我們更不會去招惹是非。潘澤林就算要整頓地方勢力,也要師出有名才行啊!”

“師出有名?”吳擁共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苦澀。

“惠民,你想的太複雜了。潘澤林不是要把我們吳家人都拉下馬,而是要把人都調出漢東,這需要什麼名?”

“他不需要刻意針對我們,隻需要在他定下的規矩麵前,所有人一視同仁。”

“異地交流政策是不是現成的規矩?支援邊疆是不是現成的規矩?”

“他不需要專門為吳家量身定做什麼,隻需要把這些規矩嚴格執行到位,就足夠達成他的目的了。”

吳惠民還是有些不以為然,“伯父,既然我們嫡係自身冇有問題,潘澤林也隻能將他們調走,那我們何不等一等?”

在吳惠民看來,就算潘澤林要調離一部分吳家嫡係,也不可能全部調走。

不說留下一半,至少也要留下三分之一。

這總比全部調離漢東要好。

吳擁共聞言,搖了搖頭,“我今天之所以要把所有廳級乾部全部調離漢東,不是反應過激,而是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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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主動走,趁有些人還冇有反應過來,還能搶先占一些關鍵崗位,還能提拔重用。”

“要是等彆人把位置都占了,到時候等待我們的不是清水衙門,就是支援邊疆了。”

吳擁共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茶香氤氳的霧氣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緩緩說出了他籌謀已久的布局:

“我們的廳級乾部,全部主動調離漢東,一個不留。”

“這不僅能向潘澤林表明我們吳家不搞山頭、主動配合中樞乾部交流政策的態度。”

“同時,那些根基不深、影響力不大、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邊緣人員,可以繼續留在漢東。”

這些人既不會引起註意,也不會被當作靶子。

等風聲過去,大局落定,吳家雖冇有了現在的體量,但根基還在。

關鍵時刻,依然可以施加一定的影響力。

隻是不像現在這麼大罷了。

這是唯一穩妥的出路,也是我們必須做出的取舍。”

吳惠民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漸涼的茶杯,茶湯表麵已凝了一層薄薄的膜,恰如他此刻的心境,冷寂而凝固。

雖然老爺子的辦法最為穩妥,但他心裡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許久,他才抬起頭,沉聲道:“老爺子,我明白您的苦心。隻是眼睜睜看著幾代人攢下的根基,就這麼轉移出去,我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啊。”

吳擁共看著吳惠民那張寫滿不甘的臉,重重歎了口氣:“惠民,你這格局還是有待提高啊。”

“我們隻是把主力分散了,不是都退休了。”

“我們吳家的嫡係加上近親,現在有你一個副部,兩個正廳、九個副廳。”

“在你已經是副部級的情況下,就算潘澤林不打壓世家,這十一個廳級乾部留在漢東,想出一個副部都是不可能的。”

“可如果都調離漢東,彆說再增加幾個副部,再增加一個,還是有很大希望的。”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蒼涼:

“我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太多家族的興衰。也經曆過吳家七十年前的那場大變,我非常清楚,能長久的,從來不是那些把地盤守得最緊的,而是那些懂得審時度勢、能屈能伸的。”

“吳家在漢東紮根幾百年,靠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順勢而為。”

“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這才是真正的大家之道。”

“今天我做出這個決定,彆人或許會笑我懦弱、笑我多慮,但隻要吳家人還在崗位上,隻要吳家的後輩還在體製內有路可走,我們不僅不會衰落,反而還會更加興盛。”

“如果連這一步都舍不得退,到時候被潘澤林當成靶子打壓,那才是前途灰暗。”

吳擁共的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地敲在吳惠民的心上。

他怔怔地坐在藤椅上,臉上那最後一絲不甘終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他想起了家裡長輩們提起老爺子吳擁共這個名字的由來。

當初,眼前的老爺子不叫吳擁共,而是叫吳用功。

後來家族兩邊下註,老爺子就把名字改成了“擁共”。

單從一個改名,就能看出老爺子的算計有多深,也能證明老爺子定下的路,才是最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