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阻攔
這一切都發生之後,宣傳部的人最先察覺到了這股極不尋常的輿論動向。
宣傳部網絡輿情監測中心的值班人員,在係統後臺猛然發現,“擎天科技”“國資入股”“潘澤宗”這幾個關鍵詞的熱度曲線,正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飆升。
這種情況,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有人砸下真金白銀,在背後強力推波助瀾;
要麼就是它精準戳中了公眾最敏感的神經,引發了排山倒海般的自發傳播。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坐實了一件事——這是一起重大的網絡安全案件。
值班人員身體不自覺地湊近屏幕,想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當看清源頭和內容的瞬間,他的臉色驟然劇變。
“科長,出事了,你快看。”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著一股根本壓製不住的緊張。
被叫到的中年科長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彎下腰隻看了不到十秒,茶杯便“咚”的一聲,被重重擱在了桌上。
“趕緊上報。”
科長直起身,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裡已然帶上了隻有從業多年的老手才有的那種急迫。
“這不是普通的網絡噴子,他的目標遠不止一個擎天科技。立刻按照緊急預案走,快!”
值班人員火速整理出一份輿情簡報,科長立刻按照常規處置流程,開始逐級上報。
按照以往的慣例,這種直接涉及省級主要領導負麵信息的重大輿情,必須第一時間通報省公安廳網絡安全總隊,三方聯動,啟動最高等級的應急響應,對不實信息進行強製性封鎖和清除。
這是寫進規章裡的鐵律,冇有任何拖延的空間。
然而,就在網絡輿情中心主任苗天禮拿起電話,準備按程序通報公安廳的那一刻,一隻有形的手,死死按住了他。
省委常委、宣傳部長鐘霆煌親自把電話打了過來。
“天禮同誌,”電話那頭,鐘霆煌的語調不急不緩,“我覺得這件事,不能簡單一堵了之。輿論要合理引導,不能一有問題,就隻想著用行政手段強壓嘛。”
苗天禮心裡咯噔一聲,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他的目光本能地射向座機顯示屏,確認上麵的錄音功能燈正亮著,才強壓下心頭的驚悸,小心翼翼地回話:
“部長,這不是普通的輿情,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針對性的惡意誹謗,背後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們必須立刻啟動緊急預案,刻不容緩!”
電話那頭的鐘霆煌聲音依舊平穩沉靜,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帶著省委常委、宣傳一把手的絕對威壓,輕描淡寫地就碾碎了苗天禮口中所有的緊迫性與合理性。
“天禮同誌?”
鐘霆煌輕輕反問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話家常,卻讓苗天禮心頭猛地一沉,整個背脊瞬間繃成了一張弓。
“潘書記多次強調,公眾的批評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要合理引導。最忌諱的,就是風聲鶴唳,反應過激,我們要傾聽群眾的聲音嘛。”
“你們怎麼還抱著一刀切的固化思維?”
“潘書記的講話精神,你們認真學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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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霆煌三句話不離省委書記潘澤林的講話精神,每一個字都占據了無可辯駁的政治正確。
頓了頓,鐘霆煌繼續說道:“我們越是反應過激,外界就越會覺得我們心虛、欲蓋彌彰,是在用權力壓製輿論、遮掩問題。”
“到那個時候,原本零星的質疑,會徹底發酵成官民對立的大輿情,小火星變成大炸彈,這個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苗天禮握著聽筒的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冰冷的汗水。
他太懂這套官場話術的玄機了。
鐘霆煌這番話,表麵上是嚴格遵守省委書記潘澤林的指示精神,挑不出半點毛病,可實際效果,卻是要鬆開閘門,放任這場足以燒到潘澤林身上的大火,肆意蔓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潘澤林是漢東省委書記不假,可鐘霆煌卻是他的頂頭上司。
這個節骨眼上,他苗天禮不過是個小人物,稍有不慎,就會在兩大巨頭鬥法的夾縫裡,被碾得粉身碎骨。
按照鐵定的輿情處置程序:重大輿情,必須第一時間觸發紅色預案,網信、宣傳、公安三方聯動,快速控評溯源、封堵擴散、固定造謠證據。
這是寫進規章製度裡的硬性流程,是網信係統規避責任最牢靠的護身符。
可現在,分管宣傳的省委常委親口發話,竟直接否決了這套既定規則。
這就等於親手收走了他的護身符,把他赤條條地推到了雷區中央。
苗天禮用餘光掃過係統後臺,屏幕上的輿情熱度還在瘋狂暴漲,一跳一跳的數字觸目驚心。
一條條精心炮製、帶節奏的評論,一個個斷章取義的解讀帖,一份份真假難辨的爆料內容,正在各大平臺以幾何級數飛速裂變、擴散。
看著座機上那代表錄音功能的指示燈還在儘職地閃爍著,苗天禮硬著頭皮,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掙紮:
“可是,部長,這已不是普通的輿情,這是有組織的輿論攻勢,我們……”
“天禮同誌,不要動輒就上綱上線嘛。”苗天禮試圖提醒鐘霆煌這份輿情足以燒塌天的嚴重性,但話還冇說完,就被對方不客氣地打斷了。
“你把那份輿情簡報先放一放,等我和相關部門的同誌溝通之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了。
冰冷的忙音從聽筒裡傳來,苗天禮的臉色,在這忙音中一分分變得慘白。
鐘霆煌的指示,從字麵上看似乎合情合理。
引導輿論而不是壓製輿論,增強政府工作的透明度,這些本就是宣傳工作的應有之義。
但苗天禮在宣傳口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他比誰都清楚,這樣的輿情,搶的就是黃金時間,必須第一時間迎頭控製住。
一旦縮手,任其全麵爆發,等燒成燎原之勢,再想控製就比登天還難了。
鐘霆煌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手乾預輿情處置?
為什麼要以“合理引導”為名,行放任縱容之實,讓一把指向潘澤林的烈火在網絡空間裡肆意發酵?
這背後隱藏的刀光劍影,讓苗天禮不敢深想,一想就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