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鐘家塵埃落定
鐘正國一夜無眠。
昨夜掛斷鐘霆煌的那通電話後,他便徹底冇了睡意,心底積壓的沉鬱與不安,讓所有睡意消散殆儘。
睡前服下的安眠藥全然失效,他索性披衣起身,獨坐空曠客廳,靠在沙發上枯坐至天明。
指間香煙星火明滅,一根接續一根,青煙嫋嫋纏繞在古樸的廳堂之內,久久不散。
漫漫長夜,唯有往複吞吐的煙霧,陪著他熬到天邊破開一線魚肚白。
天光漸亮,熹微晨光穿透窗欞,灑落屋內,靜靜鋪在廳堂中央的紅木茶桌上,映得精致木紋愈發深沉老舊。
茶幾上的煙灰缸早已被煙蒂堆滿,層層疊疊,是他徹夜無眠的無聲佐證。
牆麵老式掛鐘噠噠作響,單調的聲響回蕩在死寂的屋內,不像是報時,反倒像一記記倒計時。
數十年宦海沉浮、半生苦心經營,鐘正國早已洞悉風向。
他心底清楚,隨著鐘霆煌的節外生枝,煊赫三代的鐘家,徹底走到了末路。
相伴半生的老伴深知家中局勢,更看清了他徹夜難眠、頹靡沉鬱的狀態,心知大勢傾頹,縱有千言萬語,終究無用,全程靜默相伴,未曾多問一句。
上午九點剛過,院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院落清晨的寧靜。
往日裡尋常車輛的聲響,此刻落在鐘正國耳中,刺耳又冰冷,宛若催命符咒,層層壓迫而來。
緊接著,規整有序的腳步聲踏過青磚院落,每一聲起落,都精準踩在人心最緊繃之處,裹挾著無可抗拒的肅殺之氣,步步逼近。
沙發上的鐘正國始終未曾起身,隻是緩緩闔上雙眼。
刹那之間,周遭萬物聲響儘數淡去。
風聲、鐘鳴、車音,悉數消弭,天地間靜得極致、冷得刺骨,仿佛連流淌的時間,都在此刻驟然停滯。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鐘老太望著雙目緊閉、靜坐如眠的老伴,眼底滿是悲涼,短暫遲疑過後,終究起身移步,抬手推開了院門。
院門開啟的一瞬,門外肅穆肅殺的一行人,讓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碎,沉至穀底。
為首之人,鐘老太並不陌生,正是紀檢監部門副職譚震。
他身著規整深色正裝,麵容清瘦冷峻,眉眼沉穩銳利,一身正氣不怒自威。
身後四名辦案工作人員身姿挺拔、神情肅穆,列隊靜立。
一行人未曾出聲、未曾動作,僅僅靜立門口,便自帶一股直擊人心的肅殺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鐘老太亦是曆經風雨、閱儘官場浮沉的老人,深諳機關規則,瞬間收斂眼底悲涼,穩住心神,語氣儘量平穩,不露分毫破綻:
“幾位同誌,今日登門,不知有何公務?”
譚震麵色冷峻肅穆,無半分寒暄溫情,公事公辦的語氣不帶一絲波瀾:
“我們依規前來,找鐘正國同誌核實相關情況。不知鐘正國同誌是否在家?”
話音未落,不等主人應允,譚震已然抬步,帶著工作人員徑直邁入廳內,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姿態。
踏入客廳的瞬間,他一眼便望見了枯坐沙發、神色頹然的鐘正國。
耳畔漸近的腳步聲,終於驚醒了靜坐入定的鐘正國。
他緩緩睜開渾濁蒼老的眼眸,目光平靜落向踏步而來的譚震,眼神淡然,仿佛在打量一位故人。
他指尖輕扣沙發扶手,借著微弱力道,一點點挺直佝僂的脊背。
動作遲緩,並非刻意怠慢擺譜,而是心力耗竭,衰老的軀體早已不受意誌支配,儘顯暮年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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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譚震同誌啊!”
鐘正國的嗓音沙啞,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耗儘了全身殘存的氣力。
譚震未做任何客套寒暄,神情冰冷肅穆,抬手取出一紙加蓋紅頭印章的正式文件,語調低沉,句句鏗鏘:
“鐘正國同誌,根據中樞研究決定,現就你涉嫌違紀違法相關問題,依規對你啟動組織審查程序。”
“請你即刻配合,前往指定地點接受核查調查。”
言畢,譚震垂眸靜靜註視著他,靜待回應。
深耕紀檢一線多年,經手無數大案要案,譚震早已預判了鐘正國的最終結局。
但凡走到這一步、由中樞紀檢副職親自帶隊上門帶走的乾部,無論昔日位高權重、聲名幾何,一旦帶走,絕無短期歸來的可能。
良久,鐘正國仰頭輕歎一口氣,一聲長歎飽含半生沉浮、滿心悲涼與不甘。
“冇想到,我鐘正國操勞半生,到頭來,終究還是成了組織核查的對象。”
鐘家根基坎坷,早年因鐘正國父輩站位失當、派係傾覆,家族勢力一落千丈,險些徹底落幕。
自那時起,鐘正國便隱忍蟄伏、步步為營,耗儘畢生心力經營布局,深耕北江數十年,苦心打造出屬於鐘家的勢力版圖。
即便後來他調離北江、抽身地方政務,深耕多年的盤根勢力依舊根深蒂固,影響力始終牢牢桎梏著北江官場。
前一任北江省委書記履新之後,長期被鐘家遺留勢力架空製衡,形同光杆司令,舉步維艱。
他耗費整整五年時間,才勉強在北江官場站穩腳跟、發出省委主官的聲音。
且這一切,都建立在不觸碰鐘家核心利益的前提之下。
一旦觸及鐘家根基利益,即便是一省主官,依舊難以抗衡鐘正國深耕半生的龐大勢力,足以窺見當年鐘家在北江的掌控力。
數十年苦心經營、步步籌謀,終究抵不過大勢所向、黨紀國法。
麵對鐘正國的感慨唏噓,譚震神色未起絲毫波瀾,眉眼依舊冷若寒霜,語氣剛正凜然:
“你在其位、謀其私、亂其政,將黨紀國法置之腦後、肆意踐踏之時,就該預料到今日結局。”
“你的落幕,從來不是偶然,是咎由自取、早已註定。”
如鐘正國這般身居高位、貪欲熏心、私亂公權的落馬乾部,譚震見的也不是一兩個。
曆經無數審查現場、看過無數高官落幕,他早已心如止水,絕不會因對方半生沉浮、暮年頹態而產生情緒波動。
鐘正國聞言,徹底緘口沉默。
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軀,站立起來,可衰老虛弱的身體早已不受支配。
渾身酸軟無力,雙腿麻木僵硬,仿若失了知覺,任憑意誌催動,也難以站穩分毫。
譚震看在眼裡,微微抬手示意。
身後兩名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架住鐘正國的雙臂,將他從沙發上攙扶起來。
“臨行之前,你可有私人物品需要隨身攜帶?”譚震依規作出最後問詢。
到了鐘正國這一級彆的乾部,組織審查有既定規範,非違禁私人物品,均可依規隨身帶入留置場所。
鐘正國微微搖頭,眼底徹底冇了神采,聲音淡然死寂:
“不必了,走吧。”
半生權勢榮華,半生苦心經營,一朝傾覆,萬事皆空。
偌大鐘家,自此,徹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