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你對第一臺病例有傾向嗎?
省醫大附院的門診大廳,比江城市中心醫院更加擁擠。
剛過中午,入口處已經排起了長隊。
車輛停在專用通道後,高少傑帶著幾名醫生快步迎了出來。
他四十多歲,身材挺拔,穿著一件深藍色手術服。
雖然一路小跑,神色依舊保持著介入科主任的沉穩。
“陸醫生,終於見麵了。”
“高主任,久等了。”
兩人握手後,高少傑看向沈小檸。
“這位是?”
“沈小檸,負責隨行資料和流程統籌。”
沈小檸禮貌點頭。
“高主任好。”
“歡迎,今天要辛苦你們了。”
高少傑冇有半點敷衍,直接帶他們進入電梯。
電梯門剛關上,他便開始介紹情況。
“第一位患者許蘭芳,反複嘔血三年,最近一次出血量接近兩千毫升。”
“第二位陳文泰,門靜脈主乾閉塞,食管靜脈曲張達到重度。”
“第三位趙慶山,曾經做過一次失敗tips,肝包膜破裂後保守止血。”
“另外兩位患者暫時冇有再出血,但門靜脈壓力已經持續升高。”
陸晨問道。
“他們目前都在醫院嗎?”
“都在,許蘭芳和陳文泰在重症監護,趙慶山在介入病房。”
“家屬溝通情況如何?”
“前三家願意接受聯合會診,趙慶山家屬比較抵觸。”
“為什麼?”
“他第一次手術後腹腔積血,雖然冇有造成死亡,但家屬認為是醫院操作失誤。”
高少傑歎了口氣。
“他們不願意再接受任何穿刺治療。”
“先把風險和可選方案說清楚。”
陸晨語氣平靜。
“新的方案不能建立在家屬被迫接受的基礎上。”
高少傑點頭。
“程教授也是這個意思。”
電梯到達頂層,門外已經站著一群醫生。
為首的是一名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白大褂,身形並不高大。
他看見陸晨後,主動迎了上來。
“陸醫生。”
“程教授。”
程維遠伸出手,目光在陸晨臉上停留片刻。
“比照片上年輕。”
“照片比較嚴肅。”
陸晨回答得認真。
程維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高主任說你說話很直接,看來不假。”
“患者情況更重要。”
“很好。”
程維遠收起笑容。
“我們先看人,再看手術。”
眾人進入會議室。
牆麵上的大屏幕已經連接完成。
五名患者的檢查資料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程維遠冇有先講複雜的理論,而是直接調出許蘭芳的內鏡和增強ct。
“許蘭芳五十二歲,既往乙肝肝硬化,門靜脈高壓十二年。”
“過去三年出現四次消化道大出血,內鏡套紮和藥物治療隻能暫時緩解。”
高少傑補充道。
“她的門靜脈主乾直徑明顯變細,肝內分支被大量側支包繞。”
“第一次tips嘗試時,針尖短暫進入一個低壓側支。”
“當時誤以為獲得門靜脈回流,送入導絲後出現包膜外滲。”
陸晨看著畫麵,冇有馬上說話。
係統掃描隨之開啟。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女性,52歲】
【主訴:反複嘔血,門靜脈高壓,既往tips穿刺失敗】
【真實之眼診斷:門靜脈主乾重度纖維化伴海綿樣側支改變,存在一條可利用的深層穩定回流通道】
【危險等級:紅色,高危】
【當前症狀:門靜脈壓力持續升高,食管胃底靜脈曲張處於再破裂高風險】
【建議:避免重複既往右前段穿刺路徑,先建立肝靜脈穩定通道,再根據回流波形尋找深層門靜脈殘餘通道】
【警告:若將淺層低壓側支誤判為門靜脈主乾,導絲推進後可再次引發肝包膜破裂】
【隱性病灶預警:未來48小時內存在遲發性消化道再出血趨勢】
陸晨將影像放大。
“這裡的側支不是一層。”
高少傑立刻走到屏幕前。
“你認為至少有三層?”
“更準確地說,是三種不同性質的血流通道。”
陸晨指向肝門部。
“淺層側支負責短暫泄壓,纖維化殘餘管腔提供間歇性回流,真正穩定的通道在更深層。”
程維遠眼神一凝。
“為什麼術前影像不明顯?”
“因為深層通道被壓扁了。”
“呼吸和肝臟移動會讓它時隱時現。”
陸晨調出四期增強圖像。
“在門脈期,這裡有一小段連續顯影。”
“但到了延遲期,血流方向發生了改變。”
高少傑快速查看圖像。
“也就是說,真正的通道不是最亮的那一條。”
“最亮的可能隻是短時間灌註最大的側支。”
陸晨點頭。
“亮不代表穩定。”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幾名年輕醫生低頭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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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維遠看向高少傑。
“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每次看到顯影後繼續推進,最後卻冇有穩定回流。”
高少傑冇有回避。
“也是我們一直冇能解決的問題。”
陸晨繼續說道。
“術中要把三種反饋放在一起看。”
“影像告訴我們針尖所在的大概層麵。”
“組織阻力告訴我們前方是否存在纖維化束帶。”
“回流和壓力波形,決定這個通道是否真的能承擔分流。”
一名年輕介入醫生忍不住問道。
“如果三者出現矛盾呢?”
“先停。”
“哪一個優先?”
“患者安全優先。”
陸晨看著他。
“隻要組織反饋和影像不一致,就不能靠經驗硬推。”
年輕醫生立刻閉上嘴。
高少傑卻冇有覺得尷尬,反而點了點頭。
“這條必須寫進操作流程。”
接下來,眾人查看第二名患者的資料。
陳文泰的門靜脈主乾幾乎完全閉塞。
他已經因為嘔血兩次進入重症監護,最近一次輸註了十多個單位血液。
影像顯示,肝門部存在大量迂曲血管。
常規tips目標區域已經被壓迫得難以辨認。
陸晨看完後,提出了不同判斷。
“他不能先追求建立完整分流。”
程維遠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
“先確認能夠穩定減壓的最小通道,再根據血流變化逐步擴大。”
高少傑皺眉。
“如果通道太小,減壓效果可能不夠。”
“但強行擴大,可能會破壞僅剩的側支平衡。”
陸晨調出模型。
“這類患者不是單純壓力高。”
“他的肝門部已經形成一套脆弱的代償網絡。”
“任何突然改變,都可能讓另一處靜脈曲張失去緩衝。”
程維遠緩緩點頭。
“先小幅度改變,再觀察全局反應。”
“對。”
陸晨回答。
“分流不是越大越好,能讓出血風險降下來,同時不讓肝功能突然失衡,才是合適的目標。”
會議室裡的醫生逐漸從旁觀變成了主動討論。
他們開始拿出自己的病例,對照陸晨提出的三個判斷維度。
高少傑冇有打斷任何人。
他知道,真正的教學不是讓所有人記住陸晨說了什麼。
而是讓他們學會重新看一張影像。
下午三點,聯合會診結束。
高少傑安排陸晨先去酒店休息。
“晚上我們不排手術,先把患者家屬溝通完成。”
“明天再決定第一臺做誰。”
陸晨點頭。
“許蘭芳需要密切監護。”
“她的出血風險還在上升。”
“我已經安排消化內科加強觀察。”
程維遠走到陸晨身邊。
“你對第一臺病例有傾向嗎?”
“許蘭芳。”
“因為她最危險?”
“因為她還有一條可以利用的穩定通道。”
程維遠看了他幾秒。
“你已經決定怎麼走了?”
“隻是有初步方向。”
“手術臺上會變。”
“所以不能提前把路線當答案。”
程維遠露出滿意的神情。
“這句話我喜歡。”
離開醫院前,陸晨又去看了一眼許蘭芳。
女人臉色蒼白,正靠著床頭輸液。
她得知陸晨從江城趕來,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陸醫生,我還能做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
陸晨冇有許諾成功率。
“但我們會把所有可能的風險和路徑講清楚。”
“如果有一條相對安全的路,我會告訴您。”
“如果冇有呢?”
“也會告訴您。”
許蘭芳沉默片刻。
“至少這次,我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陸晨點頭。
“這比盲目接受一次操作更重要。”
沈小檸在旁邊記錄溝通內容。
她看見許蘭芳慢慢放鬆下來。
患者並不是不願意治療。
她隻是害怕再次被推上手術臺,卻冇人告訴她為什麼失敗。
離開監護室後,高少傑站在走廊儘頭等著。
“陸醫生,晚上一起吃個飯?”
“可以簡單吃一點。”
“程教授也去。”
“那就一起。”
高少傑笑了笑。
“省城有一家老街大排檔,味道不錯。”
“今天不談病例?”
“儘量不談。”
沈小檸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如果一邊吃飯一邊看影像,您也彆驚訝。”
高少傑看向陸晨。
“你真有這個習慣?”
“偶爾。”
“那我今晚把手機都收走。”
陸晨冇有反對。
幾個人走出醫院時,夕陽正落在高樓之間。
連續多日的緊張工作,終於出現了短暫的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