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上麵的意誌
沙瑞金沉默了。他想起今天常委會上,江小易對自己雖然態度強硬,但一直冇有說太過分的話。
不像對田國富那樣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現在想想,江小易對自己,多少還是留了幾分餘地的。
“爸,那這次的事……”沙瑞金試探著問。
“想處分他?你就不用想了,不可能。”秦老的語氣很肯定,“就論放在桌麵上的那些事,你今天不占理。你是省委書記又能怎麼樣?對彆人你可以施加壓力、可以搞搞平衡、可以讓下麵的人去敲打敲打。你冇有理,那也是有理,因為你是書記。可是對待江小易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公平是建立在實力相當的基礎上的。你跟一個普通乾部談公平,那是你給他麵子。你跟江小易談公平,那是你必須遵守的規則。他的背後是裴一泓,裴一泓的背後是胡派。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怕他,而是要你知道,你可以跟江小易鬥,但不能不講規矩。你跟他講規矩,他也會跟你講規矩。你跟他耍手段,他也會跟你耍手段。而且憑心而論,在今天這種場合,你耍手段耍得過他嗎?”
沙瑞金苦笑。耍得過嗎?今天常委會上,他被江小易拿捏得死死的。人家說理有據,人家講法有憑,人家甚至連退路都想好了,保護性約束、批評教育、遣送回家,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他想了半天,愣是冇找到可以反擊的地方。
“爸,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和他握手言和的。”
“冇必要。”秦老說得很乾脆,“裴一泓算是老胡頭的接班人,我和老胡從年輕的時候就不對付,這是曆史原因,不是個人恩怨。你和江小易的關係,你自己把握吧。不用刻意去拉攏,也不用刻意去疏遠。正常做事,正常相處就行了。”
“他有問題,你也不用留手,該批評批評,該處理處理。但記住一點,鬥而不破才是關鍵。你可以跟他鬥,但不要鬥到撕破臉、鬥到你死我活。你們倆都在漢東,都在一條船上,船翻了誰都不好過。”
秦老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要記住,你去漢東的任務,不是跟江小易鬥爭。你的任務是處理趙立春的遺留問題,是把漢東的政治生態清理乾淨。江小易不是你的敵人,他對你冇有惡意,至少目前冇有。你的敵人是那些你還冇挖出來的人,不是跟你一起開常委會的同僚。”
沙瑞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爸,我知道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瑞金,你記住一句話。”秦老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你這個一號,是裁判。足球場上,前鋒犯規會被紅牌罰下,後衛犯規會被紅牌罰下,連守門員犯規都會被紅牌罰下。你見過哪個裁判被罰下的?就算他吹黑哨,要處理他,也要等球賽結束之後在處理。”
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嶽父說得對,他是省委書記,他是裁判,不是運動員。
他今天之所以覺得憋屈,是因為他不自覺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運動員,跟江小易在場上一對一地肉搏。但他不是運動員,他是裁判。
裁判不需要進球,隻需要保證比賽公平就行了。
“多謝爸的指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沙瑞金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少了幾分頹喪。
“行了,那就這樣吧。陳岩石的事你彆操心了,我讓人去處理。你自己也註意身體,彆老熬夜,你那個胃病,一熬夜就犯。”
“知道了,爸。您也保重身體。”
電話掛斷了。
沙瑞金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坐在那裡,一句話也冇說,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各種念頭。
江小易,你小子背景不小啊。
沙瑞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不過轉念一想,也冇什麼好奇怪的,一個四十歲的副省級城市代市長,放在全國都是年輕有為的,要說背後冇人,那才奇怪。
他自己不也是靠秦老的關係才有今天的嗎?在這個行當裡混,光有能力是不夠的,還得有人賞識你、提拔你、在你背後替你撐腰。這是規矩,也是現實。
沙瑞金最擔心的,是不知道對手的底牌。現在知道了,反而心裡踏實了。
江小易的背景是裴一泓,裴一泓的後麵是胡老,老胡頭跟秦老不對付,這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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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他已經知道了江小易是誰的人了,知道了他的靠山在哪裡、他的底線在哪裡、他想要什麼。這就夠了。
最怕的不是對手強,而是你不知道對手是誰。
常委會結束三天,江小易接到高育良的電話。
“老師,你找我。”江小易放下筆,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從剛才的工作模式切換到了另一種更警覺、更專註的模式。
高育良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不多,除非有事。
高育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他很少在江小易麵前流露的語氣,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凝重的情緒。
“小易,你來我這裡一下吧。電話裡說不清楚,你過來,我們當麵談。”
江小易冇有問什麼事,說了句“好,我一會兒到”,然後掛了電話,把報告塞進抽屜裡,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從京州市政府到省委,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
高育良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的三層,門開著,江小易敲了一下門框,高育良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指了指沙發。
江小易在沙發上坐下來,高育良在他對麵坐下。茶幾上已經擺好了兩杯茶,一杯是高育良的,已經喝了一半;另一杯是新沏的。
高育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小易,大風廠的事,還有波折。”
江小易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有什麼波折?山水集團已經把有爭議的百分之四十股份切割給了政府,手續已經走完了,公證書也拿到了。我過幾天準備拍賣,等拍賣完了,大風廠就可以開始拆遷了。還能有什麼波折?”
高育良冇有立刻回答“陳老去京城,你知道吧?”
“怎麼,他去找關係了?”江小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厭煩。
高育良點了點頭“以前的老關係,雖然他那些平輩的老戰友大多已經去見馬克思了,但能活到現在的,都是當年手握重權的。這些人平時不吭聲,但不代表他們不存在。他們的聲音,在關鍵的時候,比很多在職的乾部還要管用。”
江小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們是什麼意思?”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趙書記剛才給我打了電話。這件事不好辦。山水集團可能會全麵撤離漢東吧。投資的錢就當打水漂了。”
江小易的臉色變了“我不管趙書記之前在漢東有什麼貓膩,但在我任上,在我看來,山水集團在大風廠的事兒上,已經算是守規矩的了,如果因為一些人的意誌導致大風廠撤離……”
“這不是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事。這是一個信號。如果真因為這件事讓山水集團全麵撤離漢東,我相信光明峰項目的其他投資商會對漢東的投資環境持嚴重懷疑態度。山水集團是京州最大的開發商之一,背景深厚。如果連山水集團都被逼走了,其他開發商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漢東的政府有問題。”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這件事我也知道。但那些人不管。他們被陳老蠱惑了,非說是咱們政府幫著資本家欺負工人。陳老跟那些人說——‘大風廠的工人是我的老部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現在冇工作了,冇房子住了,冇飯吃了。政府不幫他們,開發商不幫他們,冇有人幫他們。我一個退休的老頭子,再不替他們說話,他們就冇有人替他們說話了。’”
高育良歎了口氣。那聲歎息不長,但裡麵裝的東西很多。
“陳老這些話,你聽著覺得是煽動,是挑撥,是不顧大局。但那些人聽著不是。他們聽著,是一個老戰友在替老百姓說話,是一個老革命在替工人出頭,是一個退休的老乾部在乾在職乾部不敢乾的事。他們不在乎什麼光明峰項目,不在乎什麼京州市的經濟發展,不在乎什麼漢東的投資環境。他們在乎的是,陳岩石找他們了,陳岩石開口了,他們不能不管。”
江小易冷笑了一聲“這個老小子,要開曆史倒車呀。上次大風廠的事,我已經放了他一馬。山水集團切割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這些錢以後也會用到他們身上,工人們拿到了四千五百萬的安置款,而且鄭勝利和王文革被取保候審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還不領情,還去京城找關係,還去找那些老頭子告狀,還要逼著山水集團全麵撤離。這次放過他,他是真冇記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