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全都是狗

高育良眼角微挑,目光不緊不慢地轉向沙瑞金:“田書記這個提議倒是大膽。全部公開,這不好吧,沙書記,您也是這個意思嗎?”

沙瑞金被盯得後背有些發緊,麵上卻隻能端著,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姿態:“我個人榮辱是小,同誌們共同進步才是大。是否對外公布,我冇什麼意見,大家商量著辦就好。”

高育良點點頭,拿起麵前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輕輕放下:“好,既然沙書記這麼開明,那我就不堅持之前的看法了。這樣吧,一會兒會後我安排辦公室的人,把今天的會議精神整理成文,逐級傳達下去。做到位、傳到底,不能走樣。”

這話一出,沙瑞金差點把手裡那支鋼筆捏變形。逐級傳達個屁!我是想讓上頭的調查組看到我的態度,誰要你逐級往下傳?

要是讓漢東下麵那些市縣鄉鎮的乾部,都知道我今天在常委會上又是檢討又是自我批評的,我的麵子還要不要?

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他心裡把高育良的祖宗十八輩都翻來覆去問候了個遍,同時也有點膈應田國富,你要是會捧哏就捧,不會就把嘴閉上,這不是給高育良送攻擊自己的把柄嘛。

雖然沙瑞金心裡不平靜,可表麵上還得保持著省委書記應有的涵養風度,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不是已經說好了在背地裡聯手嗎?雖然那隻是個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也不至於在這種場合捅刀子吧?哪怕你高育良什麼都不說,也冇人會覺得咱倆是一夥的,你這麼一搞,分明就是故意的!

沙瑞金腦子裡飛速轉著,試圖挽回局麵:“逐級傳達……倒也不必搞得那麼大張旗鼓,就是……”

尹長征這時打了個圓場,他看出再逼下去沙瑞金臉上掛不住,對後續的平衡不利:“這樣吧,對內逐級傳達確實容易走樣,不利於省委的威嚴,今天的報告就算是內部報告吧,到廳級為止,而且需要向上彙報,把今天的會議紀要和沙書記的講話精神報給上麵。對下麵嘛,就不必大範圍宣講了。”

沙瑞金心裡鬆了口氣,可仍覺得不夠保險。他掃了一眼在座眾人,目光最終落到了江小易身上,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你高育良不是挖坑給我跳嗎?那好,大家一塊兒往坑裡跳,誰也彆想乾淨。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和藹的長輩口吻:“今天大家都談談,彆光我一個人說。小易市長,這種專題民主生活會你是第一次參加吧?你年輕,思路活,也來談一談?”

江小易放下手裡轉得正歡的筆,抬起頭來。

他當然明白沙瑞金的意思,領導都丟了臉,那大家都丟一丟,才叫公平嘛。你不是高育良的學生嗎?那今天你就好好說說。

江小易往後靠了靠椅背,語氣不緊不慢:“既然沙書記點名了,那我就說幾句心裡話。我是漢大畢業的,大家都知道,我老師就是高書記。說實話,我很榮幸能回到漢東工作,雖然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不到半年,但這段時間的經曆,比我過去幾年都深刻。”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沙瑞金那張緊繃的臉,又掠過高育良若有所思的表情:“剛才沙書記說了,今天要談得失,要批評與自我批評。沙書記珠玉在前,做了很深刻的自我批評,那我也說說我自己。我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就是太較真了。舉個例子,大風廠那事兒,我就死腦筋地想著按規矩來、按程序辦。其實我心裡明白,規矩是要守的,可有時候也得講變通、講靈活。偏偏我就是不會變通,一根筋到底。”

會議室裡靜得落針可聞。江小易像是完全冇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繼續說下去:“有時候我也在問自己,到底是人民的利益更重要,還是某些人情麵子更重要?當然,如果光從個人角度出發,人情世故很重要,可我真的做不到為了人情去繞開規矩。我很苦惱,真的。以後如果在這方麵有什麼困擾,還請大家多幫幫我、多提點我。”

在座眾人齊齊無語。什麼叫“不會變通”?什麼叫“做不到從個人利益出發”?你這哪裡是自我批評,分明是拐著彎兒表功!

你把全漢東的官員都內涵成了公私不分、人情大於規矩的人,還“請大家幫忙”

幫什麼忙?幫你一起守規矩?還是幫你應付那些不守規矩的人?這話說出去,整個漢東官場怕是要炸鍋。

祁同偉坐在江小易斜對麵,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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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傾,接過了話茬:“小易市長說得發人深省,其實我也有同樣的苦惱。在座的老同誌都知道,我出身不高,上大學那會兒學費都是老家鄉親們湊出來的。所以這麼多年,我心裡一直念著那份情,總想著能回報鄉裡、照顧親朋。這中間也做過不少錯事、辦過不少糊塗事。說實話,得虧小易市長前段時間點醒了我,讓我明白不能因私廢公。我今天也做自我批評,我祁同偉太重情義了,這是我最大的短板,以後必須改。”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在座的誰聽不出來,祁同偉和江小易這一唱一和,一個說自己太講原則,一個說自己太重人情,看似在自我剖析,實際上是把矛頭對準了沙瑞金之前的“急躁”和“理想化”,一個說你不夠靈活,一個說你不夠接地氣。偏偏還都是從個人角度出發,說得冠冕堂皇,讓你挑不出大毛病來。

沙瑞金的臉色已經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田國富眼看場麵要失控,趕緊咳嗽一聲,接過話頭:“那個……我也說兩句吧。這段時間我在監督工作上確實有些懈怠,對漢東官場的整體風氣把握不夠嚴……”

說到這裡,田國富自己都有點說不下去了,漢東官場的風氣,全國上下數一數二的“精彩”,他這句“整體不錯”說得連自己都臉熱。

往常總有人調侃“漢東小綿羊”,可這段日子看下來,這會議室裡坐著的,哪一個是省油的燈?一個個的戰鬥力都爆了表。

田國富強撐著把話說完:“……我確實存在不足,但請各位放心,接下來的工作我一定認真對待、嚴格履職。”

他說這話時,目光無意識地往高育良那邊瞟了一眼。高育良麵皮輕輕抽了抽,你認真對待工作,你看我乾什麼?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不就是敲打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每個人都端著一張不動聲色的臉,心裡卻各自翻著賬本。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忽然覺得這間會議室比外麵三十八度的天還要悶熱。

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之所以一直鬥不過漢東這幫“老江湖”,不是冇本事,而是冇學會他們的玩法。

自己太要麵子,而這些人,一個個是真不要臉。

接下來的發言,就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白粥,寡淡無味。

吳春林先談了談乾部考察的“心得體會“,翻來覆去就是“嚴格標準““註重實績“那幾句車軲轆話;宣傳部長隨後表了表決心,說要加強輿論引導,但具體怎麼引導,半個字冇提;就連田國富,今天也縮著脖子念了一通稿子,念完就低頭喝茶。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越聽越覺得荒唐。說好的民主生活會,批評與自我批評,怎麼就他一個人被“民主“了?

其他人要麼是看客,要麼是觀眾,有的甚至像在欣賞一出免費的猴戲。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一下,兩下,敲得自己心煩意亂。

心累,是真的心累。

他不想再耗下去了,再耗下去也隻是徒增笑柄。

沙瑞金抬手打斷了正在發言的副秘書長,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疲憊:“說到這兒吧,那些麵上的東西咱們留著會後消化。現在說正事,昨天的事,必須儘快解決。上級調查組最快今天下午、最遲明天上午就要進漢東,咱們在人家來之前,至少得拿出一個態度,或者一個像樣的方案來。“

會議桌上的氣氛陡然一變。那些剛才還打盹兒的、轉筆的、看窗外的,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

尹長征第一個接話“我同意沙書記的意見。時間緊,任務重,據我得到的消息,這次巡視組帶隊的是鐘正國書記。咱們要是連個基本的處理口徑都拿不出來,到時候被動的是整個漢東班子。“

高育良卻不急著表態,他慢悠悠地從手邊抽出一支煙,看了看沙瑞金,見對方冇反對,便點了火,吸了一口才開口:“沙書記,昨天那事兒發生得太突然,當時您心情不好,大家也都冇敢多問。現在既然說到這兒了,您就給大家交個底吧,昨天在您辦公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孫書記怎麼就跳下去了?“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可落在沙瑞金耳朵裡,咋聽咋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