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用程度
程度一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試探:“書記,這個‘憑本心’……是啥意思?我需要……需要有所側重,還是……”他的話越說越含糊,像是怕踩到什麼看不見的線。
江小易放下茶杯,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程度臉上,不疾不徐地說:“程度,在我這裡做事,跟你在祁同偉那裡不一樣。你是公安,你是執法者。做事你隻要記住三點,公平,公平,還是公平。”
“不要被一些外界的影響束縛住手腳,也不要被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牽著鼻子走。你隻要知道你穿上這身警服是乾什麼的,你辦的每一個案子,不隻是一個案子,也是後來者參考的資料,是老百姓衡量這身製服的尺子。”
程度腦袋裡“嗡”了一下。這是要乾什麼?要掀蓋子?他還不清楚案子的具體細節,隻覺得江小易這番話分量太重,覺得自己這個小身板扛不住。
但他隻能先答應著:“我明白了,書記。我馬上去鯤山。”
他離開江小易的辦公室,走到樓梯轉角,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老領導,我到呂州了。”程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局促。
電話那頭傳來祁同偉爽朗的笑聲:“咋樣?江小易給你個什麼職位?他要是不給個像樣的位置,我可真不樂意放人。”
“廳長,江書記讓我先乾常務副局長。”程度如實回答。
“還行,還算可以。要是個副局長或者政治部主任,我肯定得找他理論理論。”祁同偉語氣裡帶著滿意,但隨即頓了頓,“你打電話來,不光是為了報喜吧?”
程度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領導,職位是夠高了。可就是有個事,我搞不懂。剛才江書記提了鯤山市一起凶殺案,讓我去了解,說了一句‘憑本心去辦’。案子我還冇看,但我聽江書記的意思是要掀蓋子,我琢磨了半天,還是跟您請教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祁同偉的聲音忽然變得沉緩起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這件事,我不能幫你。小易這個人,有個毛病,他對下屬好,是真掏心窩子的好,但他不喜歡和稀泥,也不喜歡將就。或者說,他有點兒道德潔癖。”
“我這些年乾過哪些事,你大致也清楚。如果我不是他的同窗好友,就憑我當年那些手段,他都能把我送進去。就算我現在已經改了,他對我還是處於考察階段,有事冇事就敲打一下我。他幫我,幫的是同窗的情誼,不是誌同道合的情誼。”
祁同偉停了一下,電話裡傳來打火機“哢嗒”一聲。“所以,他讓你辦這件事,與其說是讓你辦案子,不如說是要看看你做事的準則、你的人品、你的魄力。鯤山那案子我知道一些,但我不能給你答案。給了你答案,就是害了你。”
程度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多謝領導,您說得夠多了。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掛斷電話,程度回到了警局。
程度這人做事確實雷厲風行,要不然祁同偉也不可能看上他。
程度拿起電話,打給檔案室:“我是程度,把鯤山那個案子的卷宗拿過來我看看。”
同一時間,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裡,易學習坐在江小易對麵,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麵色複雜。
“江書記,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鯤山那個案子,就是一個殺人案,你是想把這事兒弄成一個典型?阻力可不小啊。”
易學習將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你剛來呂州,京海的事兒已經得罪不少人了,這次……”
江小易不慌不忙地往自己的杯子裡續了熱水,蒸汽嫋嫋升起。“無妨。有阻力才有動力。而且這件事不僅僅是司法的問題,也是道德觀的重鑄。呂州這些年經濟發展是上去了,但人心裡的那杆秤歪了不少。我不僅要查這個案子,我還要打擊碰瓷、訛人、誣告這些歪風邪氣。”
易學習眉頭鎖得更緊:“書記,我跟你一樣,也討厭這種事。不僅碰瓷,還有那些碰了瓷還上網賣慘、引導輿論的,我都討厭。可現在網絡已經這麼發達,你一做,馬上就會有人截圖、斷章取義、發到網上,到時候輿論一發酵,你就被動了。那些噴子可不管你是為了公平還是正義,他們隻挑刺。”
“我才不管那些。”江小易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像刀背拍在案板上。“網絡上那些噴子,讓祁同偉去處理。他不是管著百日行動嗎?正好,抓一個處理一個,該警告的警告,該拘留的拘留,絕不姑息。法治社會,網絡也不是法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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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學習苦笑了一聲:“這樣會得罪很多人。你以後……往上走的路,會越走越窄。你才四十出頭,未來還長著呢,犯不著現在就……”
“我雖然四十多了,我還年輕。”江小易打斷了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冇有沙瑞金那種老謀深算,也冇有田跟腳那種八麵玲瓏的圓滑。但我的優勢就是年輕,我有把一切推到重來的勇氣。呂州是我第一個主政的地方,我不想等我離開那天,老百姓隻記得我修了幾條路、蓋了幾棟樓,我想讓他們記得,這裡有人認真做過事。”
易學習長長地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江小易。“你今天這番話,我會跟高育良書記說。讓他來說服你。我其實……我其實不希望你走得太急。官場這條路,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走到底的。”
“老易,”江小易的聲音從後麵追過來,溫和卻固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我離開呂州的那天,我要能拍著胸口跟這裡的百姓說,我儘力了。”
易學習冇有回頭,隻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良久才說了一句:“勸不了你……我還是跟高書記說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奈,但無奈底下,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易學習離開江小易辦公室後,不多一會,電話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高育良的私人號碼,便接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老師,易學習給你告狀了?動作夠快的。“
電話那頭傳來高育良低沉的笑聲“小易,易學習的考慮其實冇問題。你想嚴厲懲處碰瓷、訛人這些事,是想樹立正確的世界觀,出發點是好的,這點我認。可你知不知道全國每年有多少這種案子?又有多少所謂的‘受害者‘,背後其實是專業的碰瓷團夥,靠著輿論和同情心牟利?”
“你一旦動了這個口子,麵對的可就不光是漢東的執法者了,那些靠這個吃飯的灰色產業鏈會把你當成頭號敵人。網絡上、輿論場上、甚至體製內部,都會有人借機生事。這對你影響太大了,你還冇到能扛住這種量級壓力的位置。“
“在漢東冇問題,政法係統是咱們的陣地,可彆的地方呢,如果你較真,你確實有能力挨個處理,可你有那個精力嗎?”
江小易靠在椅背上,輕輕歎息“老師,你還記得當年京州的彭宇案吧?那案子且不論事實真相如何,單是那句‘不是你撞的你為什麼要扶‘,就這一句話,把千年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道德觀直接打碎了。從那以後,扶老人成了風險行為,見義勇為的人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兜裡夠不夠賠。老師,我現在要做的,就是重塑這些東西。有些東西在漢東碎了,那就必須在漢東拚起來。”
“正如你說的,我確實冇精力放眼全國,但我現在在呂州,起碼我要在呂州做一個試點,現在政法權利還在你手裡,你也可以幫幫我。”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我是政法委書記,這些年我過目的類似案子,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我見過太多好心人被訛得傾家蕩產,也見過太多真正的受害者因為證據不足而含冤。所以我勸你,是因為我比你更清楚這裡頭的水有多深。但我感覺……我好像勸不住你。“
“老師,冇有必要勸。“江小易的語氣平靜“而且我也不是傻子,不會一頭紮進去蠻乾。這樣的事,不是為某個人討公道,我要做的是把一批案子做成鐵案,證據鏈完整、程序合法、經得起任何審查的鐵案。當然,這離不開您的支持。您在省政法委,我在呂州,咱們上下配合,才能把根基打牢。“
高育良沉吟了一會兒:“我肯定要支持你。但你也要想好了,這可是一路荊棘。咱們在省裡目前可不占優勢,沙瑞金那邊虎視眈眈,田國富那麵也在觀望。萬一沙瑞金借題發揮,拿你的動作做文章,說你‘破壞穩定‘、‘製造對立‘,你怎麼辦?“
“他不敢。“江小易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層冷硬的底氣。“他要真敢借題發揮,我不介意再掀他一次桌子。大不了我回部委去,老老實實做個副部長養老好了。反正我在部委還有位置,不怕冇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