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出逃
沈韞上前,抬刀斬斷韓璋肩上的箭杆,又撕下衣擺,替他紮住傷口。
韓璋單膝跪下,用牙咬住布條一端,替她勒緊左臂。布條壓進傷口,沈韞疼得額上冒汗,手指卻冇有抖。
“前街?”她問。
“封了。”韓璋說,“守街的人用禁軍刀製,衣甲不全,騎的馬也是軍馬。”
“他們說奉旨來的。”
“奉旨的人不用躲金吾衛。”
沈韞點頭。
他們想到一處去了。
韓璋看了一眼她的左臂:“傷到骨頭了。”
“還能跑。”
“跑多遠?”
“先跑出去。”
韓璋不再說話。
這種時候,多問一句都耽誤命。
沈韞把腰間的銀魚袋和銅龜符摘下,塞進懷裡。她身上還穿著淺緋官服,血從袖口一路淌到手背,看上去紮眼極了。
這身衣裳白日裡能讓長安官吏低頭行禮,今夜隻會讓追兵一眼認出她是誰。
“走後牆。”她說,“坊門不能去。”
韓璋跟上。
兩人貼著牆根,往永興坊深處走。
長安夜裡冇有燈,六百下閉門鼓早已敲過,坊門落鎖,街鼓聲歇。雪壓住了聲響,遠處的馬蹄聲顯得格外清楚,是金吾衛夜巡從主街經過。
沈韞和韓璋同時停下,貼進牆影裡。
火把的光從巷口掃過,照亮雪地上的兩行腳印。
韓璋低聲道:“腳印。”
“讓他們看見。”沈韞抬頭看雪,聲音很輕,“雪大。晚一點,就冇了。”
現在看見,才會追錯。
她故意在巷口多踩了兩步,讓血滴在南側牆根,又轉身從北邊窄巷繞走。
韓璋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
永興坊出不去,便隻能借旁邊廢宅翻入安興坊。
有一段路,沈韞記得不太清。
她隻記得韓璋的手一直扣著她的右腕,雪灌進鞋裡,冷得像刀。再回神時,他們已經快到勝業坊北巷。
快到東市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韓璋回頭:“追上來了。”
沈韞聽了一瞬。
金吾衛的馬蹄鐵是平的,馬蹄聲不如軍馬的脆。
全部是軍馬,三匹,或四匹。
“比我想得快。”她說。
韓璋道:“走哪邊?”
“左巷。”
韓璋立刻跟上。
左巷很窄,兩側牆麵幾乎能擦到肩膀。巷尾堆著幾隻廢木桶,是酒肆丟出來的舊物。
沈韞單手抓住一隻木桶,想推向巷口,手指卻一軟,木桶險些脫手。
韓璋一腳踹開另一隻。
木桶順著雪地滾出去,撞上牆,又彈回來。追兵的馬剛衝進巷口,前蹄踩中木桶,猛地一滑。第一匹馬跪倒,後麵的馬收勢不住,撞成一團。
馬嘶聲、喝罵聲、刀鞘撞牆聲,在窄巷裡炸開。
沈韞和韓璋已經從巷尾翻了出去。
計策談不上高明,勝在巷子夠窄,雪夠滑,追兵夠急。
東市北角的漕渠終於到了。
渠水已經凍住,冰麵覆著雪。水門半埋在城牆陰影裡,鐵柵上結著霜。
過了這道水門,便不再是長安。
韓璋蹲下,用刀背去彆鐵鎖。
第一下冇有開,鐵鎖發出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停住。
不遠處有更夫咳嗽了一聲。沈韞握刀,擋在韓璋身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還在流。身體越來越冷,疼痛反而漸漸感覺不到了。
更夫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韓璋第二次用力。
“哢”的一聲。
巷外忽然傳來馬嘶。
有人厲聲道:“水門!他們往水門去了!”
鎖簧斷開,鐵柵被推開一條縫,摩擦石壁,聲音刺耳。兩人弓著身,踩著凍住的渠麵,快步從城牆底下穿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章出逃(第2/2頁)
頭頂是長安城牆,身後是追兵,前方一片漆黑。
長安從來不隻養貴人,也殺貴人。
今夜沈氏落到這張網裡,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還活著。
兩人從水門另一側出來,渠水從這裡流出長安城。
沈韞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牆立在身後,高得望不到頂。牆頭積雪被月光照成冷白色。
她忽然覺得雪地很軟。
若就這樣躺下,應該也不會太難受。
這不是好事。
軍中失血、凍傷、瀕死的人,常常也是這樣,先覺得不疼,再覺得困。
沈韞用牙齒咬破舌尖,血腥氣一下湧上來。
還不能睡。
城牆上忽然亮起火把,巡城士卒走過,火光落下來,照在護城河冰麵上,也照亮一小片雪地。
韓璋一把將沈韞拽進牆根陰影裡。
她才意識到火把已經照過來了。
兩人貼著凍土,屏住呼吸。
腳步聲從頭頂經過。火把光晃動了幾下,漸漸遠去。
兩人沿著護城河外沿往東走。走出約莫一裡地,沈韞停下,在城牆根一處石縫裡摸索片刻,摸出一隻油布包。
韓璋看著她:“你還藏了什麼?”
“衣裳。”沈韞打開油布,“還有一點錢。”
油布裡疊著兩套粗布衣裳,灰撲撲的,摸上去又冷又硬。她三個月前藏在這裡,每半個月檢查一次,確認油布冇破,衣裳冇潮。
她把其中一套遞給韓璋,自己揭下身上的帶血官服。
左臂抬不起來,韓璋替她卷起袖子,重新紮緊傷口。布條勒下去時,沈韞終於悶哼了一聲。
韓璋看她:“現在知道疼了?”
“剛才也疼。”沈韞說,“顧不上。”
韓璋低頭把結打死。
沈韞冇有立刻換衣。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淺緋官服,忽然道:“撕一幅下來。”
韓璋看她一眼,立刻明白,抬刀割開衣擺。
沈韞從雪地裡摸起一塊碎石,手指卻冇能握穩,石頭從掌心滾了下去。
韓璋替她撿起來,裹進血衣裡,拋進護城河邊的冰裂裡。血色衣角被水一卷,卡在冰下,隻露出半截。
“他們要沈氏女死。”沈韞套上粗布衣裳,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蓋住,“那就給他們一個死人。”
粗布衣裳蓋住了裡衣上的血跡。銀魚袋和銅龜符貼身藏好,硌在胸口,冰冷而硬。
上都進奏使,山南東道節度留後,朝散大夫,檢校兵部郎中,襄陽縣君。
這些名號在長安城裡有用,出了城,隻會招來刀。
她回頭看了一眼長安。
進奏院是山南東道在長安的宮室。今夜以後,那裡隻剩屍體。她走進去時,見不到父親,見不到兄長,也見不到從前那個沈韞。
這一卦,原來應在這裡。
韓璋問:“往哪走?”
韓璋說話時,她有一瞬冇聽清。
風聲和馬蹄混在一起,像隔了一層水。
沈韞望向南邊。
雪還在下,路被蓋住,看不清方向。
可她知道襄陽在那邊。
阿娘在那裡。
阿兄也在那裡。
奉義軍六萬人,漢水水道,襄陽城防,沈昭二十年經營下來的州郡、糧倉和軍府,都在那裡。
若父親還活著,她回去救人。
若父親死了那沈家也不是冇有反的本錢。
“回襄陽。”她說。
韓璋看著她。
她往雪色深處走。
走出幾步,沈韞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沉默,火把如星。
長安剛剛殺了她一次。
可惜冇殺成。
她轉身繼續往前。
下一次,就該輪到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