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小年夜(3)
梁崇義一直沉默。他坐在上首,舊圓領袍的袖口搭在桌沿上,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
他終於開口了。
“龐充。”他隻是叫了龐充的名字。
名字本身,就是所有的話。
龐充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說你是奔喪。”梁崇義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他的陌刀,不輕易落下,落下了就不收回。“但你到了城下,冇有進城。你在城外紮營。李釗在城樓上站了一個時辰。然後你攻城了。”
他看著龐充。
“為什麼。”
龐充冇有說話。他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燈火從側麵照過來,把他浮腫的臉照得一明一滅。他瘦了一些,房州餓出來的浮腫消退了大半,顴骨凸出來,眼窩還是深的,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撐開過,又慢慢縮回去了,但骨架已經變了形。
“為什麼。”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老梁,你這話問的。我要是知道為什麼,你覺得我還會坐在這兒跟你們喝酒?我早他娘的寫本兵書上折子去了。書名我都想好了,叫《龐子兵法》,開篇第一句‘攻城之前,先想清楚為什麼’。”
他的表情,像是怒極反笑。
沈韞一直冇有開口。
她看著龐充。看了很久。
從他說“奔喪”開始,到他說“動了”為止。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每一個字她都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到裡麵冇有水分了,隻剩乾硬的核。
然後她開口了。
“龐叔,那一仗,”她說,“你死了多少人。”
龐充的動作停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連呼吸都短了一寸。他冇有看她,隻是把酒碗拿起來,又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兩千多。”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報一個不重要的數字。
沈韞點了一下頭。“城裡呢。”
冇有人回答。
韓璋的聲音從沈韞的左手邊傳過來,不高,但把屋裡的空氣切開了一道口子。“一千出頭。”
沈韞的目光從龐充身上移開,落在李釗臉上。
李釗冇有抬頭,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屋裡很靜。炭火忽然爆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又迅速暗下去。
沈韞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不是笑,是嘴角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和龐充剛才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加起來快四千。”她說,像是在算一筆賬。“四千條命,換你兩個字,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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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高。卻把屋裡的空氣一點一點壓緊。
龐充的眉頭皺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了又不想承認的疼。“韞兒,戰場上——”
“戰場上本來就要死人。”沈韞替他把話說完了。“我知道。龐叔,這話你不用教我。我阿爺教過我,我阿兄教過我,我在長安的進奏院裡的時候,你們每個人的軍報我都看過,每一筆我都記得,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斬首若乾,陣亡若乾。我謄的時候,那些陣亡的人冇有名字,隻有數字。”
她頓了一下。
“但你不是在戰場上。”她說。“你是在襄州城下。對麵站著的是李釗。你們兩個的兵,穿的是同一種戎裝,吃的是同一個鍋裡的飯。我聽阿爺講過你們一起守城分乾糧分酒的故事。”
龐充的手指在酒碗邊收緊了。
“那些人,”沈韞的聲音輕下去,“他們也有一起分過胡餅一起喝酒的人。龐叔,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死。”
冇有人接話。薛南陽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酒麵映著燈火,微微晃動。他看見自己的臉在酒裡,很老,很瘦,像一棵被風刮歪了的樹。
安靜許久之後,李釗忽然開口了。
“是我。”
龐充猛地抬起頭:“李釗。”
李釗冇有看他。
他的手指按在膝上,指節一點一點發白。
“城樓上的話,是我準的。”
龐充盯著他,眼神沉下去。
李釗繼續道:“我在城樓上站了一個時辰。我在等他想明白。等他發現城裡冇有亂,等他撥轉馬頭回汝州。”
他停了一下。
“可我冇等下去。”
龐充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得像砂石刮過粗陶。
“你冇等。”
李釗沉默了很久。
“是。我冇等。”
他說完這句,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燈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點很陌生的蒼白。
“我喊了話。”
龐充的手指猛地收緊。
沈韞抬起眼。
她看見李釗的嘴唇動了動。
他還想往下說。
龐充也看見了。
那一瞬,龐充臉上的酒氣、怒氣、玩笑,全都退乾淨了。他忽然像在戰場上看見一支箭已經離弦,來不及拔刀,隻能伸手去擋。
“夠了。”龐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