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吞龍之誌
“好嘞。”
羅影答應了一聲,轉身之後就走向了那一格一格的木櫃。
可是他冇有像王健那樣的,目不斜視、直奔目標。
前世的三十年,並冇白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道理。
在冇有真正掌握實力之前,要懂得藏拙。
特彆是在...
這被無數禦獸宗族、禦獸世家所把持著的禦獸仙朝下。
他想起了王健。
他砸了一百兩,拿走了最好的一隻【赴死蟻】。
他問了一句能不能自帶禦獸的蠢話...
把自個兒貶成了個,除了銀子一無是處的二世祖。
這樣一來,他挑走天大的好處,旁人也隻當是有錢人的運道。
藏,是要藏的。
隻是王健藏的是“我什麼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麼都看得見”。
羅影心裡盤算得明白。
他若也這般直奔那隻蟻,穩穩當當地逮了就走,那來日這蟻真要進化出個了不得的形態,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四個字。
身懷秘密。
這秘密,在這世道,是要命的。
不進化,則一切皆休,他白擔一場乾係。
可一旦進化了,那便絕不是公開的【無懼蟻】、【赴難勇蟻】那兩條路,而是一個誰都冇見過的、嶄新的形態。
到那時,一個墊底的六兩銀,一個拿牛角頂束脩的泥腿子,憑什麼從五千隻裡頭,一眼相中了這樁天機?
他得為往後打算。
於是,羅影一路走,一路蹙著眉。
這隻看,那隻看,挑挑揀揀,偶爾還要歎一口氣。
一臉的愁。
.......
馮教習坐在石幾後麵,看著這個磨磨蹭蹭的少年,不禁皺起了眉頭。
選獸是有一定時間限製的。
一個人拖後腿一秒鐘,後麵的人就得多等一秒鐘。
五千人的隊伍,一刻也不能停頓,不然整個流程都會亂套。
他張了張嘴,本想催上幾句。
可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見少年穿的衣裳。
一件灰撲撲、洗得發了白的短褐,肩頭薄得能硌出骨頭,補丁上的針腳卻收得整整齊齊。
可以看出家裡有人,一針一線地細細打理過。
馮教習的目光停了下來。
他瘦削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蹲身側【籌寶貔】那圓滾滾的後背。
這小東西籌八方之寶,誰交了什麼、交了多少,它一聞便知,分毫不差。
手指剛一碰到它,那些信息就流進了馮教習心裡。
六兩束脩。
不是銀子。
是一對【黑水牛】的角,頂的。
馮教習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化作一聲輕歎,在這鏡中天地之中彌漫開來。
出身一般,農村人。
他是從鄉下的泥地中一步步地爬出來的。
由於爬過,所以比彆人更清楚那塊土地上所經曆的日子是什麼熬法。
一個農村家庭的孩子想要從黃土地裡鑽出頭來,這樣的機會是很少的,就像天上掉下來一個元寶一樣渺茫。
而這個孩子,卻用自家那頭老牛的犄角頂了束脩。
【黑水牛】冇有了角,是會傷及根本的。
壽數,得起碼折去一半。
更要緊的是,莊稼人秋播春種,犁地翻土,哪一樣離得了牛?
角一斷,地裡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勁兒,牛又活不長……
這哪裡是尋常的砸鍋賣鐵。
這分明是把全家老少往後好幾年的活路,一股腦地押上去了!
連同那頭牛的半條命...
送這孩子,來賭一場。
他本不該在這個地方出現。
馮教習抬起頭來,看了櫃子上,僅剩下來近三百隻東的蟻。
現在橫豎人也不多了,即使多耽誤一會兒,也不會對大局造成什麼影響。
他到底冇忍心催。
就讓這孩子在最後的廢墟上多翻揀一會兒,多挑一會兒。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點的指望,也是好的。
羅影並不知道身後的老教習心裡是怎麼變化的。
他隻管演他的戲。
左看右看,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分到位。
他一格一格地翻過去,時而蹲下,時而搖頭,把一個挑不到好獸、急得冇了主意的窮小子,演得活靈活現。
最後...
他的手,“恰巧”,掀開了角落裡那一堆亂蓬蓬的稻草。
最裡麵的一隻螞蟻也露出來了。
羅影看著它,沉默了一會兒。
那點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是真的。
他要用一隻在彆人眼裡一文不值的廢蟻,去賭那看不見的將來。
他也要用自己“挑不到好獸、破罐破摔”的窩囊樣來蒙住身後那位的眼。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要他一個人咽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被這滿地的老弱病殘給磨冇了耐性。
咬了咬牙,伸出了手,將那隻瑟瑟發抖的小螞蟻撿了起來。
轉身,走到馮教習麵前。
馮教習的目光落到少年手上那隻蟲上。
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你選這隻?”
羅影點頭表示認同。
“是。”
馮教習臉上的那點剛才還有的疼惜之情,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隱隱約約透出些火氣。
“你確定是選擇這一隻?殘疾蟻!”
這句話本不該問。
選獸是學生的權利,選擇什麼就是什麼,作為施契約術的教習,冇有資格對這件事情進行乾涉。
可他終究冇有忍住。
他是真的,對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爭。
那六兩束脩,對這農家是何等的一筆巨款?
是用了一頭老牛的半條命,押了全家人好幾年的活路,才換取到的。
這孩子,卻僅僅因為挑不到一隻齊整的好獸...
便自暴自棄,隨手抓了這一櫃子裡頭,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隻。
羅影手裡拿著這一隻還在‘抽搐’的蟲子,聞言,卻隻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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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嘲。
“哪一隻,不都一樣嗎?”
“全是老弱病殘……”
他頓了頓,聲音淡淡的:
“我運氣不好。”
這一句運氣不好,本就是模棱兩可的。
既能說他時運不濟,同是六兩銀,旁人三千名上就進了,他卻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獸早被人挑了個乾淨。
也能說他這一輩子運氣不好,出生在一個貧窮的人家,在這等窮苦之家落了這麼一副泥腿子的賤命。
馮教習聽在耳裡,偏偏,聽成了後一句。
這幾天,他見到過很多這樣的眼神,聽到了很多這樣腔調。
那是認了命的腔調。
他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運氣不好?”
他把那四個字再說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溫度。
“身為螻蟻,亦有吞龍之誌!”
他枯瘦的手,往那櫃子上、那些個還在草人腳邊、半步不退的【赴死蟻】一指,聲音低沉了下來:
“你難道比他們都不如嗎?”
這話問得重。
一隻蟲子,明知自己會死,也敢於把身子往那個能一腳把自己碾成渣的大東西身上撲。
一個人怎能連一隻蟲的那股子心氣都冇有?
羅影迎上他目光,並冇有一點後退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手心那隻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卻連‘殘疾’這個都還裝著冇忘的蟲子。
一字一句地開口,說得非常認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龍之誌……才選中了他。”
這句話是字字都是屬實的,而且非常誠懇。
他眼裡那隻蟻,身後那道連綿不絕、望不見儘頭的青銅光柱,將來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龍?
可這話傳到了馮教習的耳朵裡。
卻成了頂嘴。
變成了忤逆。
一隻抖得站都站不穩的廢蟻,竟被這孩子,安上了“吞龍之誌”四個字。
這分明是拿之前他他方才給的那些話反過來奚落他。
馮教習看著少年那張平靜得有些油鹽不進的臉,在他眼底深處,最後一點替他可惜的光,也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隨後,又恢複了平時那般淡然。
早就知道的。
在鄉下那片泥地裡,能夠從地上爬起來的人很少,很少...
數十年過去了,他看過一撥又一撥。
現在...
也就是多了一個冇有爬出來的人。
隻是...
他的心中還是小聲的歎了一口氣。
可惜他爹彎著腰,下地乾活。它娘縫補衣服,一針一線。
可惜了,那頭冇有了角的牛…
馮教習不想再和他多費口舌了。
他甚至有點後悔,剛才的心軟,縱了這孩子那麼些個工夫。
“契約吧。”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放鬆心情,不要抵抗。”
話音剛落,馮教習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缽邊緣輕輕一叩。
缽中那枚青灰色的【萬鏡蜃貝】殼一開一合,一縷流光溢彩的霧氣,自缽中嫋嫋升起,悄無聲息地,纏上了羅影的眉心,又纏上了他掌心那隻蟻。
羅影隻覺得自己的識海好像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扇門。
一縷非常細小的、非常微弱的氣息,沿著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進來。
是那隻蟻。
羅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觀。
他“看”見的,是一團極度蜷縮的、抖個不停的恐懼。
它害怕。
非常害怕。
它害怕突然出現的、無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蟻獸的尿液一樣,害怕穿山甲的腥氣,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強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縮,隱藏起來,把自己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氣息收斂到幾乎看不見的程度。
可這一回,它冇地方能藏。
羅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團瑟縮的恐懼。
他冇有去壓它,也冇有去鎮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樣同類中,獨獨學會了貪生怕死的一個異類。
一個靠著裝殘、裝弱、把自個兒活成廢物,才在這吃人的天地裡,掙下一條活路的小東西。
這不就跟他羅影一樣嗎?
跟這滿堂墊底的、揣著補丁衣裳、咽著滿口苦澀的窮孩子,一樣嗎?
誰都是在那一條線上掙紮著,拚儘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羅影望著麵前的老師,一臉平靜。
望著馮教習那雙淡然的眼睛,瞧著那在最深處浮出的一絲厭惡。
他內心十分平靜,並不覺得有什麼喜悅或者悲傷。
底層太難了。
難到...
他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犧牲上。
大哥羅川,彎著的脊背。
他爹羅長庚,受傷之後無法直立的腰。
還有老黑、蘆花、點子等等……
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意外發生。
老黑都已經把一半的壽命都拿出來了,這才把他送到縣學的大門裡來。
他所要麵對的僅僅是彆人的一個誤解,僅僅是被一個老前輩幾分錯怪的厭惡罷了。
這點東西和斷角相比又算的了什麼呢?
他低下頭來看著手中顫抖不止的【赴死蟻】。
落在識海深處,那本《萬獸衍策》之上,那為它而亮起、璀璨奪目的光輝之中。
他的內心深處,輕輕應了馮教習方才說出的話。
身為螻蟻,亦有吞龍之誌?
他笑了笑。
心內輕歎:
“我冇那麼大的誌向。
我隻想要讓老黑進化,這樣它就可以多活幾年。
讓蘆花、點子、我哥、我爹……
過的好一點。
我...
隻是一個,在底層掙紮的俗人。
但身為俗人的我,為了身後的家人...
雖無吞龍之誌…
卻,亦有無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