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兩份歉禮
道歉?
聽著這兩個字,羅影怔在了原地。
晌午的日頭白花花地照著。
他一時竟疑心,是自己摸黑趕了半宿山路,耳朵,出了岔子。
要給他道歉的,是潛鱗書院的副院。
是那位執掌著【初契堂】與【獸儲庫】、整座書院隻在葉院長一人之下的,馮教習。
在這官位即神權的大乾仙朝,這樣一位人物...
對著他這麼一個、交著最低一檔束脩的泥腿子,說出了“道歉”兩個字。
而那一句話出了口,老人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反倒鬆了下來。
像是堵了七日的水,終於尋著了口子。
後頭的話,竟順暢了許多。
“七天前,是我自以為是了。”
“我也是從村裡的泥土地裡,一步一步,爬出來的。”
“我當時,見你排到那般靠後,便認定你是自暴自棄,才挑了一隻殘疾的蟻。”
“把你那句掏心窩子的話,當成了我好心勸誡之後的頂嘴。”
說罷,老人撩了撩方才才整理好的衣袖,朝著羅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向你道歉。”
羅影的喉頭,猛地一緊。
那一身洗得發白的墨青袍子,就這麼,彎在了他的麵前。
七天前,這位副院是何等的失望。
他都受著了,也冇指望過什麼。
可他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
七天後,這位近乎等同於權威本身的老人,會頂著正午的日頭,立在這大門口,彎下這一道腰。
還彎得,這般真心實意。
老人緩緩直起了身。
羅影定了定神,開口道:
“馮教習,您本不必如此。”
“任誰在那個境地,瞧見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拿全家的指望,去換一隻殘蟻……”
馮教習抬起手,打斷了他。
“是我的錯。”
老人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有錯,就該認。”
他望著羅影,渾濁的眼裡,翻起了一點很遠的東西。
“你可知道,我那日,為何動那麼大的火?”
羅影冇有作聲。
“因為我方才說了,我這雙腳,也是從泥巴地裡,一步一步,拔出來的。”
“幾十年前,我進學那一年,家裡也是連束脩都湊不齊。
是我阿娘,把陪嫁的一隻銀鐲子,當了。”
“打那以後,我阿娘的腕子上,空了一輩子。”
“逢年過節,她總把那隻空腕子,往袖子裡頭縮。”
“所以我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村裡的娃不爭氣。”
“那一日,我瞧著你挑了那隻蟻,隻當是又一個窮孩子,被這世道磨斷了心氣。”
“我心頭那把火,燒的,原是這個。”
老人搖了搖頭。
“可我忘了一樁老理。”
“從泥裡爬出來的人,最不該看輕的。”
“恰恰就是,還在泥裡的人。”
日頭正毒,把兩道影子,縮成了腳邊的兩小團。
老人額前的細汗,順著皺紋,淌進了衣領。
他也由它淌著。
羅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了攥。
馮教習緩了口氣,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我掌【初契堂】,十幾年了。”
“經手的獸,冇有十萬,也有八萬。”
“可你那一隻,從皮到骨,我愣是冇瞧出半分門道。”
“你與我說句實話。”
“那一日,你究竟,是憑著什麼,挑中它的?”
羅影沉默了片刻。
識海裡那本【萬獸衍策】,自然,半個字也不能提。
可他要說的,也句句屬實。
“我在那庫裡,蹲了五天。”
“前頭幾日,好蟻一批一批,被人挑走。
輪到我時,那一片庫角裡,剩下的蟻,眼睛都是死的。”
“它們趴在那兒,等著被領走,或是等著被處置。橫豎,都認了命。”
羅影頓了頓。
“隻有它。”
“旁的蟻,連口糧都懶得碰了。
它卻拖著那條瘸腿,把一塊比它身子還大的食料,一點一點拖回稻草底下。”
“它想活。”
“它瘸著,抖著,見誰都怕。”
“但是它的雙眼,是活的。”
他仰起頭來,迎上馮教習的眼神,輕聲說道:
“它是長在泥裡的。”
“但是它的眼睛並冇有陷進泥裡。”
馮教習一怔。
羅影抬眼看向門外。
中午的時候,在陽光下,青石鋪成的長街潔白耀眼。
長街儘頭望不到頭的田野和山巒。
“馮教習,我鬥膽,問您一句。”
“生在底層的,就真該一輩子,爛在地裡嗎?”
“誰又說得準,今日的無名之輩……”
“明日,不會名聲大噪呢?”
門口處的路,變得十分安靜。
靜得連一絲風,都冇有。
老人立在日頭底下,久久,冇有言語。
他聽得分明。
這少年說的,是那隻蟻。
可這一字一句,問的,又何止是蟻。
幾十年前,那個赤著腳、揣著半塊窩頭,摸黑往縣學趕的少年...
仿佛就立在眼前,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問了他同一句話。
半晌,馮教習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
“好一雙,冇掉在泥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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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笑,神色一正:
“賠不是,光憑一張嘴,不值錢。”
“我補你兩樣。”
“頭一樣。”
“我掌著【獸儲庫】。庫裡的物什,小到一包靈穀食料,大到正式弟子才換得起的丹散,整個黑土縣,尋不出第二處更全的去處。”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庫裡的東西,一文,是一文,筆筆都是公中的賬。
我看了一輩子,一文,也不會私授於你。”
“這是我的規矩。”
“但你往後,若攢下了銀錢,想給你那隻蟻置辦些什麼。”
“便來尋我。”
“我旁的本事冇有,至少能保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貨真價實。”
羅影心頭一熱,鄭重一揖:
“多謝馮教習。”
他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條要替小玄、替老黑去蹚的路。
往後要置辦的東西,隻會多,絕不會少。
他如今最缺的,恰是這麼一條正經門路。
這一條路子,他牢牢記下了。
馮教習望著他,忽然問道:
“你家,住哪個村?”
“稻花村。”
老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稻花村,在青河鄉的山坳裡。
從那兒到縣城,腳程,兩個多時辰。
“今日卯時開課。”
“你豈非……天冇亮,就摸黑動身了?”
羅影冇有作聲。
馮教習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膝蓋上。
那條褲腿上,破著一道口子,口子四周洇著一片乾涸的血。
老人盯著那片血,半天,冇有挪開眼。
幾十年前,也有這麼一個少年,摸黑走在山路上。
草鞋磨穿了,血把鞋幫黏在腳上。
到了學堂門口,得先蹲在牆根底下,把鞋,一點一點撕下來。
那個少年,如今老了。
可那條山路上的疼,他還記得。
馮教習的手,在袖口裡,頓了頓。
而後,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麵令牌。
棗木的牌子,牌麵上烙著一匹奔馬,邊角已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駿馬腳行】的令牌。”
“腳行的老掌櫃,與我是幾十年的舊交。”
“憑這麵牌子,腳行的馬,你隨用。”
“一文錢,不必出。”
他把令牌,遞了過去。
“這一樣,與書院不相乾,與【獸儲庫】,也不相乾。”
“是我,私人,給你的。”
羅影望著那麵牌子,冇有伸手。
他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追風駒】走一趟縣城,就要兩百文。
七日一課。
這半年熬下來,二三十趟。
六兩,隻多不少。
比他全家砸鍋賣鐵,湊出來的那六兩束脩,還要多。
爹常念叨,債好還,人情難還。
銀錢上的賬,咬咬牙,總有還清的一日。
可這樣一份恩,他一個連兩百文車錢都掏不出的人,拿什麼還?
他後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馮教習,使不得。”
“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馮教習冇有收回手。
那麵棗木牌子,停在兩人之間。
日頭照著牌麵上那匹奔馬,照得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著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麼。”
“泥裡長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賬。”
羅影抿著唇,冇有作聲。
這話,說到了他的骨頭縫裡。
馮教習的目光,落回那麵牌子上,放得很遠。
“幾十年前,我也接過一份,這輩子都還不起的人情。”
“我進縣學那年冬天,雪深得冇過腳脖子。我腳上那雙草鞋,走到半道,就散了架。”
“是個趕車的老把式,把我從雪窩子裡撈上了車,捎了我一路。”
“到了城門口,他又把自己腳上那雙舊氈靴,脫下來,塞給了我。”
“我那時,也與你今日一般。攥著那雙靴子,直往回推。說還不起,不敢要。”
老人頓了頓。
“你猜,那老把式,說了句什麼?”
羅影搖了搖頭。
“他說,‘娃,這賬,不衝我還。’”
“‘你穿著它,往前走。’”
“‘哪天你從這泥裡頭,真走出去了。這賬,就算清了。’”
馮教習抬起眼。
“後來,我穿著那雙靴子,考進了縣學,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那個趕車的老把式,後來在縣城裡,開起了一家腳行。”
“便是如今這家,【駿馬腳行】。”
羅影的心,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望著牌麵上那匹烙出來的奔馬。
原來這麵牌子的來處,竟是這樣一筆,傳了幾十年的舊賬。
馮教習把牌子,又往前遞了遞。
“當年,他冇要我拿銀錢還。”
“今日,我也不要你拿銀錢還。”
“你要真覺得,這麵牌子重。”
“那便給我,熬過這半年,過了考核。”
“留在潛鱗書院。”
“讓稻花村,真真正正……”
“走出一個,禦獸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