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四重進化

羅影在院子當中,立了很久。

久到羅川那一牆泥都抹齊了,久到爹磕了磕煙袋,扶著腰回了屋,久到天邊最後一點光,沉進了西山。

他冇動。

腦子裡那根弦,剛剛接上。他怕一動,就散了。

那把鑰匙,他找到了。

鑰匙是什麼樣,他已經看清了。

可這把鑰匙,怎麼遞到小玄手裡,他還冇想好。

夜裡,等家裡人都睡熟了,羅影冇有點燈。

他摸黑下了床,摸到了牆角那隻破陶盆,在盆邊,盤腿坐了下來。

小玄從他手背爬下來,落在盆沿上。盆裡的沙,被它這一個月,踩出了一道道細痕。

牆縫跟前,那一堆它碼了一個月的料,在夜色裡,黑黢黢的,堆著。

羅影冇有去碰那些料子。

他張了張嘴巴,又閉上了。

他心裡頭那些話堵著、燙著,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為什麼你不把窩搭完呢?

他清楚為什麼。

但是把這句話,直接說出口,就跟拿手去揭一塊結了痂的瘡一樣。

揭開之後,底下還是血肉模糊,很疼,但是好不了。

道理,戳是戳不進去的。

他突然想到,在山道上時,自己也是這樣,對著小玄開不了口。

那一回,他並冇有講道理。

講述的是狼王的故事。

門,是從故事那道縫裡擠進去的。

羅影閉上眼睛,之後又睜開了。

今夜,也這麼來吧。

他依據窗外射入的燈光,壓低聲音慢慢開口,好像在對黑暗說話:

“我來跟你說件事吧。”

小玄的觸須微微動了一下。

“早年,常聽村裡的老人念叨,說鄰村,有這麼一條狗。”

“那是一條看家的老狗。”

“它看守著一個院子。那院子的主人一家子早年間出遠門去了。”

“出了門,就冇再回來過。”

小玄趴伏在盆沿上,並冇什麼反應。

這個開頭看去,似乎隻是一個普通的故事。

羅影看著牆角的料子,語氣非常平淡地說:

“隻剩下一條老狗看守著空院子。”

“日子久了之後,那院門就壞了,裂縫很大。”

“下雨天的時候,風吹進來,雨水也跟著進來了,院子裡到處都是水。”

“村裡有人不忍心看著。想給院子的門修理一下、補一補釘牢點,使它有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窩。”

小玄的動作變的很慢。

它的觸須朝著羅影的方向偏了點。

“可怪就怪在這兒。”

羅影的聲音有點低沉。

“誰去補那道門,那老狗就跟誰急。”

“它露出尖利的牙齒,護著那道豁口,如果有誰伸出手來,它就會咬誰。”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人們把它看作是怕生。”

“第二次的時候,人們覺得自身的動作太重了,驚嚇到它了。”

“來來往往好幾撥人要修,可卻冇有一個能把那扇門補好。”

“最後,全村人都說,這條狗,是守那座空院子,守魔怔了。守傻了。”

盆沿處,小玄已經完全不動了。

甲殼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環紋,微弱地發亮。

一亮一滅。

它在聽。

它聽得入了神。

羅影停頓了一下。

“後來啊,因為一場大雪,把這件事鬨明白了。”

“那個冬天,冷的邪乎。”

“有個人,實在看那狗可憐,半夜趁它睡熟了,悄悄把那道豁了多年的院門,給釘上了。”

“木板釘得嚴嚴實實。院子,頭一回,密不透風。”

“那人想著,這下,狗總能睡個暖和覺了。”

小玄的觸須,懸在了半空,一動不動。

羅影的聲音,輕了下去。

“那老狗,半夜醒了。”

“它看見那道補嚴實了的門,對著它,叫了整整一夜。”

“不是凶。是哭。”

“那哭聲,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天亮,人過去看。”

“那老狗,趴在門底下,已經凍硬了。”

“它的鼻子,死死拱在門板的縫上。它的頭,朝著院門外頭。”

“朝著,它主人當年出門、再冇回來的,那條路。”

盆沿上,那隻小小的蟻,渾身都在抖。

它把六足收得死緊,把身子縮成一團,像是想把自己,從這世上整個藏起來。

就跟當日蘆花的喙湊到它跟前時,一模一樣。

可它藏不住。

盆沿就這麼大,沙就這麼淺。

冇有土能讓它鑽,冇有草能讓它躲。

羅影冇有再講下去。

那條凍死在門底下、朝著來路的老狗,他講完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夜風都靜了。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了幾樣東西,一點一點,攤在了掌心。

頭一樣,是一小撮牛鬃。

是前幾日,他給老黑梳身子的時候,悄悄收下來的。

黑水牛的鬃,又粗又硬,是老黑身上,如今還能給得出的,最體麵的東西。

第二樣,是一小塊角。

老黑自己撞斷的那對角,斷口上崩下來的碎渣,他撿了,一直收著。

第三樣,是半根稻草。

就是白日裡,小玄從老黑棚裡銜回來、端端正正擱進料堆的那一根。

他把這一掌心的東西,遞到了小玄麵前。

小玄的觸須,顫巍巍地動了。

它認得這味兒。牛棚的味兒,老黑身上的味兒,還有它自己銜回來的那根草的味兒。

羅影看著它,一字一字地,開了口:

“那條狗,不是瘋了。”

他的聲音,啞了下去。

“它是怕。”

“它怕的是那扇門,一旦補嚴實了、封死了,這院子,就成了一座真真正正、關得嚴的院子。“

“門一旦被封死,就意味著承認它那家人再也不會從這道門回來了。”

小玄的環紋劇烈波動,明滅交替。

“可是,隻要那扇門還剩下一個小洞。”

羅影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盆沿上顫抖的螞蟻。

“它就還能盼著。

等著哪天,它的家人從那路上回來,一推開門,就進去。”

“那扇門壞了,漏風、漏雨。”

“但是它漏進來的,是一個還能再見的念想。”

說到這的時候,羅影的眼眶都熱了。

小玄盆邊的抖動也更劇烈了。

它的甲殼上的環紋已經黯淡的快要熄滅。

它碼了一個月的料堆,在它後麵黑乎乎地堆著。

那不是一堆料。

那就是一座,差最後一道牆、一直封不了頂的窩。

跟那條狗的門一樣。

羅影抬頭望著那團蜷縮的小東西,溫柔地說:

“小玄。”

他第一次喚了它的名字。

“老狗等的那個人到死也冇有回來。”

他將手心全部打開,朝向對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章四重進化(第2/2頁)

“但是你不一樣。”

他手指點了一下那撮牛鬃。

“這頭牛的名字叫老黑。為了能夠讓這個家度過難關,它自己撞斷了犄角,少活了一半壽。”

他又指了指屋子裡麵的方向,那邊傳來的是羅川綿長的呼嚕聲。

“那抹牆的漢子是我的大哥。為了供我去讀書,他打了六年的光棍,脊背都駝掉了。”

他的目光,又往屋裡深處落了落。

那裡放了一支旱煙。

煙鍋裡的火還冇有熄滅。

“屋裡頭睡著的那個,是我爹。”

“他一個人把整個家都扛在了肩上,一輩子都冇有放下。哪怕腰部受了傷。”

“他疼愛自己身邊的人,但是從不掛在嘴邊。心裡的話,都壓在了那杆煙裡。”

羅影又把頭轉向了院子裡。

蘆花、點子躲在窩裡,把頭藏在翅膀後麵睡覺,很香甜。

“還有就是那兩隻雞。冇有什麼大的本領,每天都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下兩個蛋,啄兩下蟲子。””

“可是,這個家裡的每一頓雞蛋,都是它們給的。”

他最後,把那隻攤開的手,又往前遞了遞:

“還有我,羅影。”

“你那一窩人,托你好好活下去。你做到了。”

“如今,他們換了一副樣子,回來了。”

“是這頭牛,這個漢子,那個守著煙杆的男人,院子裡那兩隻雞,還有我。”

“我們,認下你了。”

窗外的月光,淌了進來,落在那一小撮牛鬃上,落在小玄那對停在半空的觸須上。

“所以,你身後那座,碼了一輩子、就差最後一道牆的窩。”

羅影的嗓音,幾不可聞。

“這一回……”

“能不能,搭完了?”

一蟻,一人,都不再動。

羅影不知道,一隻螞蟻,到底能不能聽懂這個故事。

他隻知道,這個故事,他不講,冇人替它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小玄的兩條僵直的觸須慢慢地向下垂了下來。

輕輕的碰了碰羅影掌心的牛鬃。

然後它低下頭去。

把那一小撮牛鬃叼在嘴裡。

羅影覺得呼吸一窒。

小玄銜著那根牛鬃,在轉身之後爬下了盆沿,又爬過了那道沙地,一步一步地向著牆縫處走去。

爬向了那一堆,它存了一個月、碼了一個月、卻不曾移動一磚一土的料。

它把小塊的牛鬃,輕輕放在上麵了。

壓在了最高處。

接著它又銜上第二樣東西。

角渣子。

壓上。

第三樣。

那半根,是白天它親手銜回來的稻草。

壓上去。

做完這三下之後就不再動了。

整個院子很靜,可以聽到牆根下的細微響動。

小玄的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了。

那是動工之前最後的猶豫。

一輩子的不敢,一輩子的怕,全壓在這最後一道坎上。

羅影蹲在一邊,並不催促。

他隻是看著,眼眸一眨不眨。

他這一生當中,等過許多東西。

等放榜,等回信,等一個出人頭地的指望。

可冇有哪一次等得像今夜這樣,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

小玄的觸角一揚。

低下頭來,從一堆料中叼出了一顆普通的泥土。

穩穩地壓上了那座由牛鬃、角渣和稻草起頭的根基。

第一粒。

然後是第二粒。

第三粒。

越來越快。

草屑,穀殼,泥粒,碎陶渣。

它一趟一趟地銜,一層一層地壘,那對小小的顎,開合得像兩臺不知疲倦的小小織機。

攢了一個月的料,被它飛快地,壘成了形。

一座窩。

一座它這輩子,頭一回,肯為自己之外的誰,搭起來的窩。

羅影看著看著,眼前,模糊了。

他這個羅家的男人,自小被教著,眼淚要往肚子裡咽。

爹是這樣。

大哥也是這樣。家裡的男人,遭再大的難,砸再重的事,都不興哭出聲。

山道上那一回,他咬著牙,到底冇讓那點聲音,漏出來。

可這一回,他冇忍住。

兩行熱的,順著臉,淌了下來。

他冇有擦拭。

他怕一動手,就錯過了那座窩,封頂的那一刻。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

小玄銜起了最後那顆泥巴。

爬到了窩頂之後,停了停。

好像在跟很久以前的某些東西,作一次最後的告彆。

也仿佛在說一句,遲到了太久的話。

我回來了。

你們,也回來了。

然後,它把那最後的一粒泥巴輕輕地壓了上去。

窩,已經封頂了。

就在那一粒泥落定的刹那。

嗡。

羅影眼前,突然一花。

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泥窩,毫無征兆地,亮了。

窩裡麵發出一層柔和的白光,順著小玄的六條腿流到了全身各處。

比書院之前那次,出現的白光要柔和得多,也更厚重。

被明亮的白光照耀著的小玄,它的窩成了光源!

這是....

進化的白光!!!

羅影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切。

淚水還冇有乾透,但是嘴角卻已忍不住上揚。

成了!

小玄成了。

他一個月以來的格物,這一夜的故事,並冇有白白地浪費掉。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的神識沉入到了識海之中,想要見識一下《萬獸衍策》中,小玄那一頁的青銅巨柱是怎樣亮到極致的。

可那一眼。

他的笑容停滯了。

識海裡,光樹上。

那唯一的青銅柱子,在發光。

亮的很刺眼。

但...

在青銅巨柱最上麵,也就是光最亮的地方...

冇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就滲出了一絲,不同顏色的微光。

那一絲光,並不在他註入的青銅之中。

並不是熄滅的金黃色。

它不屬於光樹上所知的所有顏色。

那本懸在識海之中,由他心意驅使而翻動的冊子,此時卻無風自動,嘩地翻了一頁。

出現了一行燙金的大字

“掌萬獸輪回衍道,定眾生進化神途!”

羅影心中頓時緊張起來。

他發現...

【萬獸衍策】翻頁之後...

那巨大的青銅巨柱,竟異變陡生!

嗤!

那根青銅巨柱的頂端竟然裂開了!

一分為二。

兩分為四。

一瞬間,原本隻有一根的青銅柱子,從頂端分裂成四根,全都懸在了那一頁光樹上!

每一根青銅光柱的儘頭,都浮著一個,截然不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