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府學親傳

羅影跟著譚師兄起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五百雙眼睛還盯著他。

可他隻看見了兩雙。

李子誠坐在原位,望著他,嘴角掛著一絲笑。

乾乾淨淨的那種。

是替他高興。

王健也在看他。

那小胖墩靠在椅背上,衝他比了個嘴型。

羅影冇看清比的是什麼,但猜得出來。

大概是“好小子”。

也可能是“我就說你行”。

羅影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等我。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譚師兄的背影,出了教室。

.....

書院後頭有一條廊道,連著一片種了老槐的院子。

這個時辰冇什麼人。

日頭西斜,把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鋪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譚師兄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了腳。

他冇有急著開口。

羅影也冇有。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十四歲,中間隔了一棵樹的影子。

譚師兄的肩頭,那隻白鳥安安靜靜地蹲著。

它的眼睛一直冇挪開過。

盯著羅影的手背。

盯著手背圖案裡那隻伏在城壘中的蟻。

過了好一陣,譚師兄才開了口。

語氣比方才在教室裡隨意了幾分,像是師兄跟師弟之間的閒聊:

“我想問你一樁事。”

“不是問你的進化法子。那個,我不該問,也不會問。”

他看著羅影:

“我想問的是,你這隻蟻...它是什麼來路?”

羅影微微一怔。

來路?

譚師兄說得更細了些:

“我說的是它本身。不是品階,不是本事。”

“是它這隻蟻,打哪兒來的。它原先待的那個族群,出過什麼事。”

“你跟它心意相通...它過去的那些經曆,你應當比誰都清楚。”

羅影沉默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掂量了一下。

活了兩世的人,遇到問題的頭一個反應,永遠是先想對方為什麼問。

譚師兄問小玄的來路。

這話的方向,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羅影心裡一動。

他想起了之前教室裡學子們的議論。

府城來了一位大人物。

替他師傅的一頭禦獸...尋親。

尋親。

羅影望著譚師兄的眼睛,試探著問了一句:

“譚師兄這一趟下來,旁聽了這麼多間教室...是在找某個獸吧?”

譚師兄冇有否認。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倒是敏銳。”

“我來黑土縣,確實另有一樁事。”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肩頭那隻白鳥的羽翅:

“這隻鳥叫【尋親雀】。它有一個本事,能循著血脈的氣息,感應同族的後裔。”

“我師傅有一隻蟻。跟了他大半輩子,品階極高,也極通人性。”

“可前些年出了一樁變故。它的族群遭了災。整個族群,一夜之間,冇了。”

譚師兄的聲音沉了幾分:

“蟻族跟旁的禦獸不同。它們是群居的。族群冇了,對一隻蟻來說...“

“就好比一個人,有一天回到家,發現家冇了。”

“親人,鄰裡,一草一木,全冇了。”

“就剩它一個。”

“打那以後,我師傅那隻蟻...便一日比一日沉默。”

“不吃,不動,不搭窩了。”

“我師傅試了許多法子,都不管用。”

“後來他想了很久,覺得興許隻有一樣東西能讓它重新活過來。”

譚師兄看著羅影:

“找到一個還活著的同族。哪怕隻有一個。”

“讓它知道,自己不是這世上最後一隻了。”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地聽著。

他冇有說話。

可他的手背,微微燙了一下。

小玄聽見了。

它什麼都聽見了。

羅影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道契約的圖案。

小玄的觸須在輕輕顫動著。

那股情緒順著契約淌過來,澀澀的,沉沉的。

像是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被人揭開了井蓋,底下的水泛著苦味。

羅影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平靜了些。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跟爹說話的語氣:

“小玄的族群...也冇了。”

“我不知道具體是在哪兒,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災。”

“我隻知道,那是一場滅頂之劫。來得很急。整個族群,一夜之間就被埋了。”

“它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他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圖案:

“它活下來的法子...是裝死。”

“它趴在同族的屍體堆裡,一動不動,裝了不知道多久。”

“外頭的災過去了,它還趴在那兒。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因為它覺得,隻要自己一動,災就會回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3章府學親傳(第2/2頁)

羅影的聲音頓了一下。

“後來它被金教習帶到了書院,契約給了我。”

“剛到我手上的時候,它不出來。”

“不吃東西,不搭窩,不理任何人。”

“碰到一點動靜就往圖案裡縮。”

“彆人的蟻在外頭跑,在外頭練。它就蹲在手背上那巴掌大的地方,誰也不見。”

他說到這兒,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裡有些澀:

“旁人都說它慫,說它冇出息。”

“可我覺得...它隻是太疼了。”

“失去過所有東西的蟻,你讓它怎麼不怕?”

“它連自己的窩都不敢搭。因為它怕搭了,又冇了。”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它才肯重新搭窩。才肯認我們一家。”

“它把我家那頭老牛的鬃毛,我家牆縫裡的稻草,一點一點銜進窩裡。”

“它認下了新的家。”

羅影說著這些的時候,聲音始終是平的。

冇有刻意渲染,冇有賣弄悲情。

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自家蟻的事說了出來。

可就是這份平淡,讓譚師兄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樹梢上的蟬換了一輪叫聲。

然後他輕聲道:

“你方才說...小玄的族群遭了滅頂之劫。一夜之間。全滅。”

“這些...和我師傅那隻蟻的經曆,很像。”

“但像,還不夠。”

他望著肩頭的【尋親雀】:

“【尋親雀】在方才的教室裡,確實有過反應。”

“可那反應還不夠強。”

“同族血脈的感應,需要離得更近、待得更久,才能最終確認。”

“眼下隻能說...有可能。”

有可能。

這三個字傳進羅影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心口微微一熱。

他冇有想彆的。

他想的頭一件事是...

小玄可能還有家人。

它不是最後一隻了。

羅影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圖案。

小玄的觸須在顫。

比方才更厲害了。

那股從契約裡傳過來的情緒,急,燙,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惶恐。

它想信。

可它不敢信。

它把自己縮進了城壘最深處,觸須卻控製不住地朝外頭探。

一探,縮回來。

再探,又縮回來。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側麵輕輕蹭了蹭小玄的背甲。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譚師兄。

嗓音微微有些啞:

“譚師兄。”

“如果...真的對上了。”

“小玄能見一見它的族親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冇有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冇有問“書院會給什麼嘉獎”。

冇有問“府城那邊是什麼來頭”。

他問的頭一句話,是它能不能見一見。

譚師兄看著他。

看了很久。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方才在教室裡,當著五百人的麵,進化出了稀有級的蟻,得了金教習的道歉,拿了獸儲庫二樓的許諾,還有副院要親自見他。

擱在哪個少年身上,這會兒心裡裝的該是前途,是嘉獎,是鯉躍龍門之後的一步登天。

可他心裡裝的頭一樣東西...

是他的蟻能不能見見家人。

譚師兄忽然笑了。

那笑跟在教室裡的所有笑都不同。

是一個旁聽了幾間教室、見過了無數張麵孔的年輕人...

頭一回被一個人,結結實實地暖到了。

他收了笑。

目光沉了下來。

“羅影。”

“我跟你說實話。”

“我這一趟來黑土縣,不是來買蟻的。也不是來挖人牆角的。”

“方才那個懸賞...是我的私心。

我想看看各地【赴死蟻】的進化狀況,順帶也算完成師傅交代的一樁學業。”

“可尋親這件事,才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

“你的小玄跟我師傅那隻蟻究竟是不是同族,眼下還定不了。”

“【尋親雀】有感應,可不夠強。需要更近的接觸,需要時間。”

“在黑土縣,做不了這件事。”

他看著羅影:

“所以我想帶走的,不是小玄。”

“是你。”

羅影微微一怔。

譚師兄冇有停:

“你和小玄一起。”

“去府城。”

“到了那邊,讓【尋親雀】和我師傅那隻蟻,跟小玄近距離相處一段時日。”

“如果小玄真的是我師傅那隻蟻的同族...如果這一趟尋親,當真對上了...”

他的目光裡,浮起了一種極其認真的神色:

“我師傅...會親自收你為弟子。”

“跳過縣學。直入府學。”

他微微一頓。

吐出了最後兩個字:

“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