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內監,法令
夜風料峭,帶著幾分初秋的肅殺之意,卷起長街上濃重的血腥氣,宛若實質般在半空中彌漫。
原本繁華喧鬨的夜市,此刻已是死寂一片。
兩側的攤鋪東倒西歪,散落一地的瓜果雜物無人問津。
周遭的人群尚沉浸在王家覆滅的震駭之中,沉默無聲。
王家,那可是京城之中傳承了數百年的世家大族。
其底蘊之深厚,產業之龐大,早已根植於京城的各行各業。
王家家主更是朝中重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竟在短短數日之間,便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人群中不少人麵色慘白,雙腿打顫。
他們之中,有依附於王家生存的商賈,此刻看著那幾具血肉模糊的殘屍,不敢出聲。
便在此時,長街儘頭忽有馬蹄聲碎。
“噠、噠、噠……”
蹄聲不疾不徐,卻在夜色中顯得分外清晰。
每一次馬蹄起落,皆似踏在眾人的心脈之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令人氣血翻湧,胸口發悶。
原本氣焰囂張的城防軍,聽聞此聲,竟如潮水般齊刷刷向兩側退開。
動作整齊劃一,生生在擁擠的長街中央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那滿臉橫肉的軍官麵色驟變,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敬畏與恐懼,慌忙翻身下馬。
因動作太過急切,險些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卻連半點聲音也不敢發出。
他垂首斂目,恭恭敬敬地立於道旁,連大氣亦不敢喘上一口,身形微微戰栗,全無方才那般跋扈之態。
那副乖巧瑟縮的模樣,簡直宛若見到了天敵的螻蟻。
“這……?”
“發生了何事?”
還在外圍的百姓麵麵相覷,皆是不明所以。
他們隻瞧見那些平日裡如狼似虎的城防軍,此刻皆是肅穆而立,宛若泥塑木雕。
伴隨著眾人目光看去。
自隊伍後方,緩緩行出一騎。
來人跨坐一匹神駿的棕色靈駒。
那靈駒毛發油光水滑,行走間竟無半點雜音,顯然是身具異血的珍稀妖獸。
其鼻息之間,隱隱有白霧吞吐,顯是不凡。
馬上之人,身披一襲暗紅蟒袍。
那衣料非絲非帛,乃是以上等冰蠶絲混雜著某種大妖之血織就,在搖曳的火光下泛著幽冷沉透的光澤。
他頭上戴著一頂高冠,帽簷壓得極低,遮掩了大半麵容。
露出的下半張臉,蒼白如紙,毫無半點活人血色。
他眼窩深陷,枯瘦的手指間捏著一方素白絲帕,時不時掩唇輕咳兩聲。
“咳咳……”
聲音尖細幽冷,透著一股子陰柔的死氣。
是個太監。
且是地位極尊的太監。
大魏皇宮,規矩森嚴如鐵。
太監亦分三六九等,尋常內侍不過著青灰之色。
能著此等暗紅蟒袍者,縱是放眼內閣亦是手握生殺大權的高層人物,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此人方一現身,長街上的溫度仿佛驟降數度。
一股陰冷冰寒的真氣自他周身彌漫開來,如墜冰窟,令人不寒而栗。
曹庸那雙冷白的眼眸,漠然掃過周遭瑟瑟發抖的百姓,最終落於地上的殘屍之上。
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把這些醃臢物扔了,平白礙了咱家的眼。”
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是,大人。”
那城防軍統領如蒙大赦,慌忙低語應諾。
他轉過身,衝著手下連連揮手,壓低聲音嗬斥道:“還愣著作甚?速速將這些汙穢之物清理乾淨!”
幾名城防軍士兵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將那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首胡亂塞入粗糙的麻袋之中,匆匆拖走。
整個街道都因為此人到來,陷入到了長久的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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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庸把玩著手中絲帕,忽而緩緩調轉馬頭。
他那陰冷的目光,越過重重人群,徑直落向街邊。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才驚覺,那幽暗的江邊旁竟還立著一男一女。
方才眾人皆被城防軍與王家慘狀吸引,心神震蕩之下,竟無人察覺這二人的存在。
此刻被曹庸的目光一引,所有的視線瞬間彙聚於此。
在見到那白裙女子精美的麵貌後,眾人先是微微一愣,隨後才有幾人認了出來。
“那不是林家的大小姐麼?”
“當真是她,這深更半夜的,她怎會在此處?”
“你冇看到她身旁還有個男伴麼,恐怕那人便是前段時日惹得京城風雲的男主角。”
林琬作為林家唯一的嫡長女,又是六扇門的金章捕快,名氣在整個京城都是極高的。
先前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現如今仔細觀望,大家都看出了些許端倪。
今晚城防軍趕來,恐怕是不單單震懾那麼簡單。
人群中傳來極低的竊竊私語,不少人眼中流露好奇之色。
王家方才覆滅,這內閣的權閹又盯上了林家,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曹庸雙腿微夾馬腹,靈駒邁開四蹄,緩緩行至二人身前數丈外定住。
“倒是冇想到,林小姐也會在這邊,不好意思擾了你們的興致。”
“自我介紹一下,都察內監總督,曹庸。”
曹庸的目光掃過林琬,最後停留在其身旁的男子身上。
林琬神色清明沉透,宛若秋水無波。
察覺到曹庸那如毒蛇般的目光,林琬不著痕跡地向前邁出半步,將陳然隱隱護在身後。
冷聲開口:“原來是曹公公,久仰大名。”
都察內監乃是皇宮內的勢力,但能成為總督的,最起碼也是個上二品大官,地位倒是不低。
曹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尖細刺耳。
“夜深露重,林大小姐最好不要在外頭走動,這世道,可不太平啊,若是磕著碰著了,林老爺子怕是要心疼壞了。”
“有勞公公掛心,我不過閒來采買些物事,未曾想能在這裡遇到。”
曹庸聞言,掩唇輕笑,笑聲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大小姐好定力,咱家曹庸,忝為此次京城家族稅的督辦。”
他頓了頓,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方才拖走屍體的方向,裝模作樣地歎息了一聲。
“說來也是令人惋惜,那王家好歹也是百年世家,底蘊深厚,在京城之中亦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咱家本欲好生相勸,讓他們體諒朝廷的難處,按律繳納這家族稅。”
曹庸搖了搖頭,眼中卻無半分悲憫,唯有殘忍的戲謔。
“奈何他們冥頑不靈,非要仗著祖上的蔭庇,抗拒大魏律法,甚至還妄圖串聯他族,顛覆朝綱。”
“這不,落得個滿門抄斬、身首異處的下場。
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當真可惜,可歎啊。”
此言一出,周遭百姓皆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誰都聽得出,這曹庸看似在惋惜王家,實則是在敲打林家。
他是在用王家的鮮血,來警告京城中所有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
林琬眸光微凝,麵容依舊清冷如初。
她自然知曉曹庸話中的威脅之意。
交錢,便可保全家族;不交,王家便是前車之鑒。
“王家既觸犯大魏律法,自當受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林琬語氣平淡,不疾不徐。
“我林家世代清白,忠君愛國,自會恪守本分,遵紀守法。斷不會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勞曹公公費心。”
曹庸深深看了林琬一眼,眼底閃過一抹陰鷙。
“如此甚好。”
曹庸忽而將目光轉向林琬身後的陳然,嘴角勾起。
下一刻,一股可怕氣勢便從他身上爆發開來,徑直朝著前方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