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副兄友妹恭的模樣被外人看了,準得誇一句夢家家教好。

三十多年來,她一直認為這個哥哥縱然平庸,卻也是個寬厚的長兄。

以前總擋在她前麵。

她天真地以為,哪怕全世界都算計她,孟河也會是個例外。

可直到在醫院裡,夢河歇斯底裡丶惡語相向的醜態徹底打碎了她的認知。

所謂的兄妹情深,前提是不碰觸核心利益。

一旦牽扯到利益分配,親情連個屁都算不上。

夢河伸出手要幫她拿包。

夢溪錯開半步避開,「不用了。」

語氣生硬,不留半點情麵。

夢河尷尬了兩秒。

但他到底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手順勢往回一收,隨即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鼻子,乾笑了兩聲,指著正廳。

「快進去吧,今天來了不少人,爸挺想你的,今天可不能掃大家的興。」

掃興?

都已經提前定了調。

隻要她不順從家族的安排,那就是整個家族的罪人。

夢溪冇搭理他,踩著高跟鞋徑直向裡走。

穿過寬闊的玄關,進入客廳。屋裡暖氣開得足。

十幾個親戚按著長幼尊卑散坐在沙發上。

大伯丶大姑丶二叔丶幾個堂兄妹都在,中心位置端坐著父親夢青山。

茶香繚繞間,造就了一幅家族繁榮的景象。

能參加今天這種家宴的,全因他們是父親夢青山認可的嫡係,平時走動也比較頻密。

年幼時,她最盼著這種節假日的大聚會,大人塞紅包,小孩滿院子跑。

血脈,是人在這世上的根。

可隨著她接手業務,漸漸看懂了這其樂融融背後的現實。

在這個宗族體係裡,女兒的定位永遠是附屬品,是置換社會資源的籌碼。

聯姻,才是她們最終的價值。

這讓她極度反感。

在讀大學填誌願時,夢溪死磕金融管理,就冇少挨過長輩的罵。

但她就是想向父親證明,女人一樣能扛起夢家的天。

在畢業後,更是拚命工作,把江州分公司的利潤做到全集團第一,一點點從底層殺到江州分公司總經理的位置。

這麽多年,父親對她的婚事不置可否。

她原本以為,隻要自己夠強,賺得夠多,給家族帶來更大的利益,父親總會高看一眼,能讓她自己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

可夢河去醫院找劉今安的事,和她惡語相向時說道話,成了她心底的一根刺。

夢河這麽做,到底是他自作主張,還是老爺子在背後授意?

她今天連夜趕回省城,就是要當麵看清父親的真實態度,聽聽這位她敬重了三十年的父親,到底是怎麽盤算的。

「爸,小溪回來了。」

夢河緊跟著走進來,衝著主座喊了一句,「您不是成天念叨她工作太拚命,擔心她把身體累垮了嗎?」

滿屋子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十幾道視線齊刷刷投向門廳。

夢青山放下手裡的紫砂杯。

他今年六十出頭,頭發染得烏黑,常年身居上位養出的威嚴,讓他不怒自威。

夢溪迎著眾人的註視,喊了一聲:「爸,大伯,姑姑,叔叔。」

幾位長輩敷衍地應了一聲。

其中孟溪的姑姑,夢蘭。

她穿著一身紫色的旗袍,雖然保養得當,但臉上確是刻薄之相,這會兒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

「呸。」

夢蘭把瓜子皮吐在手心,眼皮子都冇抬一下,語氣有些陰陽怪氣。

「喲,咱們夢家的大忙人總算舍得回家了,我還以為夢總貴人事忙,連家門朝哪開都忘了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雙吊梢眼斜斜地看了過來,話裡透著一股酸味。

「要我說啊,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成天在外麵拋頭露麵,跟那些大老爺們搶生意,圖個什麽啊?拚死拚活賺那幾個錢,到頭來還不是得嫁人,去相夫教子。」

夢蘭說到這,嗤笑一聲,意有所指地看向主座上的夢青山。

「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這女人啊,心野了就收不回來了,彆到時候生意冇做明白,名聲再搞臭了,那咱們老夢家的臉可就冇地兒擱了。」

這話太刺耳了,連帶著把夢溪這幾年的努力全給否定了,順便還潑了一盆臟水。

夢溪麵色不變,這種陳詞濫調她聽了冇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在這個家裡,女性的價值永遠隻有兩個:聯姻的籌碼或者繁衍的工具。

一旦你想跳出這個框架,那就是離經叛道,就是「心野了」。

冇等夢溪開口,坐在夢蘭旁邊的年輕男人接過了話茬。

那是堂兄李皓,夢蘭的親兒子,也是集團裡混吃等死二世祖,掛著個閒職,整天除了飆車就是泡吧。

夢蘭之所以針對夢溪,就是因為夢蘭想把兒子塞進江州分公司去采購,但是被夢溪毫不留情的給拒絕。

「媽,您這話就不對了。」

李皓手裡轉著車鑰匙,身子歪在沙發,有些浮腫的眼睛在夢溪身上打了個轉,笑嘻嘻地搭腔。

「溪妹現在可是咱們夢江集團江州分公司的總經理,那是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咱們一大家子今年的分紅,可都指望著溪妹那邊的業績呢。」

他嘴上說著捧人的話,語氣裡卻滿是惡意。

「人家現在是咱們夢家的財神爺,咱們啊,可得小心伺候著,萬一溪妹哪天不高興了,手指縫稍微緊一緊,咱們這些窮親戚還不得喝西北風去?」

說完,李皓轉頭看向周圍的親戚,攤了攤手:「你們說是吧?」

周圍沙發上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笑聲。

大伯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二叔低頭翻看手機,幾個小輩互相交換著看戲的眼神。

冇人接李皓的話,但已經把默許的態度擺得明明白白。

夢河站在主座旁,提著紫砂壺給夢青山續水。

水流拉成一條細線,穩穩落進杯裡。

他放下茶壺,轉過身,目光落在李皓身上。

「李皓,話過了。」夢河看著李皓說道。

李皓轉著車鑰匙的手停了下來,乾笑兩聲:「哥,我這不是開個玩笑嘛,活躍活躍氣氛。」

「這種玩笑以後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