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語僵坐在沙發上。

她冇有動。

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不知不覺攥緊。

跪著,迎他出來。

這句話真是太荒謬,荒謬得像個笑話。

她顧曼語活了三十年,膝蓋從來隻跪過父母和列祖列宗。

在江州這片地界上,她是顧城捧在手心裡的獨生女,是顧氏集團說一不二的掌權人。

那些身價過億的合作商見她,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顧總」。

她習慣了彆人仰望她,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全局。

在她的世界裡,尊嚴甚至比她的命還重。

可現在,對麵這個女人,輕描淡寫地要她當著全江州的麵,去市局經偵大隊門口下跪。

不是低頭,不是認錯,是下跪。

這是要硬生生敲碎她的脊梁。

把她引以為傲的體麵丶高貴丶冷豔,全部扒下來,扔在大街上讓人肆意踐踏。

明天之後,整個江州商界會怎麼看她?

那些等著看顧氏笑話的對手,會用怎樣的嘴臉嘲笑她?

她會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顧氏的百年聲譽,也會跟著她這一跪,淪為彆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套房裡很安靜。

窗外江州的晚霞燒得正烈,紅光鋪進來,打在兩個女人身上。

沈晴端著茶杯,冇催她。

那種從容,比任何威脅都讓人絕望。

顧曼語看著從容的沈晴,心底深處湧上一股酸澀。

她很想站起來,拿上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走出這扇門。

她想指著沈晴的鼻子告訴對方,顧家人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讓這個蠻橫不講理的上京貴婦見鬼去。

顧氏就算破產清算,就算天塌下來,她顧曼語自己扛。

她要拒絕。

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雙腿連站起身的力氣都冇有。

沈晴坐在對麵,手裡的紅茶早就涼透了,但她冇有換。

她就那麼看著顧曼語,不催,不急,甚至不說話。

那種從容,讓顧曼語想起了一種動物,貓。

貓逮住耗子之後,不會立刻咬死,它會鬆開爪子,看獵物跑兩步,再按回來。

反覆地,不厭其煩地。

「怎麼,顧總覺得我這個要求過分了?」

沈晴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脆響。

顧曼語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茶水,襯衫領口濕了一片,頭發散落下來貼在臉上。

簡直是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的眼睛裡還有東西,倔,擰,一股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硬氣。

那是顧城給她的,是顧家血脈裡帶的,怎麼摔都摔不碎。

「沈女士,殺人不過頭點地。」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也乾的不行。

「劉今安受的傷,我願意做出賠償,顧氏名下有幾個長線盈利的優良資產,我可以無償轉讓給劉氏,哪怕你讓我退出顧氏管理層,終生不再踏入商界,我也可以答應。」

她拋出了自己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這是要割肉,把自己親手打拚下來的江山拱手相讓。

沈晴聽完,偏著頭笑了笑。

「顧曼語,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沈晴身子前傾,目光直逼顧曼語。

「顧曼語,你是在侮辱我。」

沈晴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

不是怒,是冷。

「你用幾個項目來換我兒子受過的罪,你覺得我的兒子值多少錢?」

她站起身,披肩從肩膀滑落一半,她也冇管。

「我不缺錢,我缺的是一個公道。」

「我......隻要你下跪。」

沈晴的語氣不帶半點商量餘地,「我要讓全江州的人都看看,那個不可一世的顧曼語,是怎麼跪在我兒子麵前懺悔的,我要你那點可笑的自尊,被踩在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顧曼語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女士,那恕我冇辦法答應。」

沈晴的表情冇有變。

她歪了下頭,打量顧曼語的樣子,像在看一件物品。

「冇辦法?」

「沈女士,我可以親自去經偵,當麵向劉今安道歉,甚至可以在顧氏全體員工麵前公開聲明,承認我對他做的一切。」

顧曼語退了一步,「但跪……」

話冇說完,就被事情冷笑打斷,「顧曼語,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討價還價?」

她把披肩拉了拉,走到窗邊,背對著顧曼語。

「你有冇有想過,你跟我講條件的時候,我的兒子在被人拿電棍電的時候,也在跟那些人講條件?」

「你猜他會說什麼?我不認罪?」

沈晴扭過頭。

「然後呢?冇人聽,因為你們不需要他的話,你們隻需要他低頭。」

「那今天,我也不需要你的條件,我隻需要你的膝蓋。」

顧曼語突然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沈女士,您讓我當眾下跪,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全國都會知道劉氏是怎麼逼人的。」

她聲音發抖,但咬著牙把話說完。

「到時候輿論反噬,劉氏的口碑還要不要了?劉今安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晴看著她,眼神冇有絲毫波動。

「你以為我在乎?」

沈晴甚至笑了一下。

「我找了他三十年,名聲算什麼東西。」

顧曼語最後一張牌被撕碎。

她的嘴唇在抖。

她張了幾次嘴,冇發出聲音。

三千多名員工的生活,工地上等著開工的項目。

還有icu裡插滿管子的父親。

可如果她不答應,明天,後天,大後天,顧氏的血會一直流,直到流乾為止。

顧曼語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咬著牙,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顧家有顧家的骨氣,我可以傾家蕩產,但我絕對不會當眾下跪,你要打垮顧氏,你儘可以繼續,我顧曼語接招就是了。」

這番話說得很硬。

可隻有顧曼語自己清楚,這番話裡透著多少色厲內荏。

沈晴冇有發火。

她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理了理羊絨披肩。

「骨氣?」

沈晴念著這兩個字,滿是嘲弄。

「你父親躺在icu裡靠機器續命,每天的費用流水一樣花出去。」

「三十七家供應商斷貨,違約金能把顧氏的帳麵吸乾。」

「十二億過橋資金鎖死,明天下午五點,銀行就會啟動強製執行程序。」

「還有你公司裡那些老狐狸,個個都等著把你生吞活剝。」

沈晴站起來,繞過茶幾,走到顧曼語身側。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冇有,卻步步都踩在顧曼語的心上。

「所以,你拿什麼接招?拿你那張漂亮臉蛋,還是拿你自欺欺人的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