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你希望我怎麼做?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千道流的身軀猛地一僵。

如果說剛才承認千尋疾挑起戰爭,隻是在承認兒子的無能和貪婪。

那麼這個問題,就是直指那一層最肮臟丶最令人作嘔的遮羞布。

唯獨這件事。

唯獨這個肮臟丶罪惡丶足以摧毀人倫道德的真相,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親口對千仞雪說出的。

「爺爺!您說話啊!」

見千道流閉上眼睛,一臉痛苦地轉過頭去,千仞雪的心徹底涼了。

她鬆開手,淒然一笑:「您不敢說。」

「連剛才父親發動戰爭這種醜事您都承認了,可這件事,您卻連提都不敢提。」

「這說明————這件事比發動戰爭還要惡劣,比貪圖魂骨還要無恥,對不對?」

千仞雪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絕望:「所以,她才那麼恨我。對嗎?」

「彆說了!!」

千道流猛地睜開眼,「雪兒————彆問了。」

「這件事————爺爺不能說。至少現在,絕不能對你說。」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撫摸孫女的頭,卻被千仞雪下意識地躲開了。

千道流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滿是悲涼:「你還太小了————有些事情,太臟,太沉重。」

「那是上一輩的孽債,不該由你來背負。」

「隻要爺爺還在一天,你就永遠是武魂殿的少主,是爺爺最疼愛的雪兒。至於其他的————」

千道流轉過身,重新麵對著天使神像,背影顯得無比佝僂:「等你長大以後,如果那時候你還想知道————爺爺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但現在,彆逼爺爺了。

「————」

千仞雪看著爺爺那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眼中的淚水終於止住了。

她明白,無論她怎麼問,怎麼求,爺爺都不會說了。

那個秘密,被他們死死地壓在心底,成了誰都不能觸碰的禁忌。

「我明白了。」

千仞雪擦乾臉上的淚痕,站起身,向著千道流和天使神像深深一拜。

「雪兒不問了。」

「既然爺爺不說,那雪兒自己去找答案。」

說完,她冇有再看千道流一眼,轉身向大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門,直到陽光重新灑在身上。

千仞雪才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教皇殿。

既然爺爺為了維護所謂的家族顏麵不肯說,既然那些供奉為了遮羞不肯說。

那就去找那個唯一敢說真話的人。

那個今天在臺上把所有遮羞布都撕得粉碎丶那個讓她叫「老師」的人。

她一定知道。

而且,那個「瘋子」————一定會告訴她。

夜幕降臨,教皇殿。

喧囂了一整日的武魂城終於漸漸歸於平靜,但那空氣中殘留的狂熱與震撼,卻仿佛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寢宮內,燭火通明。

南楓隨手摘下頭上那頂沉甸甸的九曲紫金冠,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桌子上,隨後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寬大的軟榻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呼————累死老子了。」

「演戲比打架還累。」

「怎麼樣?小東東。」

南楓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對著精神之海中的比比東笑道:「這份大禮,還算滿意嗎?」

「屎盆子扣結實了,千尋疾成了千古罪人,千道流被迫低頭。」

「長老殿的大權,我也給你拿回來了。」

南楓掰著手指頭數著:「金鱷那幫老古董被關了禁閉;剩下的魔熊丶鬼豹丶蛇矛丶刺豚,雖然還是金鱷的人,但經過今天這一嚇,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再跟你對著乾;至於月關和鬼魅,那本來就是咱們的死黨。」

「最重要的是————」

南楓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從今天開始,你這個教皇,不再是千家施舍的代理人,也不再是那個依靠上代教皇餘蔭的聖女。」

「你是天下魂師公推的教皇,是大義所歸的領袖,是順應天命丶撥亂反正的明主。」

「你的合法性,已經徹底擺脫了那個肮臟的家族,變成了天下人共尊的意誌。」

「從今往後,在這武魂殿,你想做什麼,除了你自己,再也冇有人能攔得住你。」

精神之海中,比比東看著外界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震撼丶感激丶解氣————還有一絲深深的複雜。

他真的做到了。

把那些壓在她頭頂十幾年丶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大山,在一夕之間,用最瘋狂丶最決絕的方式,統統推倒了。

「————謝謝。」

比比東的聲音很輕,卻很重。

「彆急著謝。」

南楓擺了擺手,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那雙異色的眸子透過鏡子,直視著這具身體的眼睛:「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我今天雖然幫你奪了大權,幫你豎起了一麵名為仁義的大旗,但這麵旗————很重。」

「以前的武魂殿,走的是霸道路子。千尋疾那個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他想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結果呢?你也看到了,翻車了,遺臭萬年。」

「而今天,我把你推上了道德的神壇。」

「那就意味著,從今往後,你的行事風格,甚至整個武魂殿的方針,必須做出徹底的改變。」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使用那些陰暗的手段了。至少,在明麵上,你必須比誰都乾淨,比誰都仁德。」

「你要做真君子。」

「或者說————你要做一個讓人即使拿著放大鏡,也找不到任何把柄的真君子。」

比比東在精神之海中皺了皺眉:「你是說,我要被這所謂的名聲束縛住?」

「不是束縛,是代價。」

南楓糾正道:「豎起道德的大旗,招攬人心,謀奪利益,讓天下英雄歸心,這固然是巨大的收益。

但與之對應的,你必然要承擔這份道德帶來的枷鎖。」

「你不能再隨意滅人滿門,不能再無故發動戰爭,不能再因為個人喜好而踐踏規則。」

「這就是真君子。」

「有所得,必有所失。」

南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若是你豎起了這麵旗,享受了天下人的擁戴,轉過頭來卻又不願承擔這份束縛,依舊我行我素,依舊像千尋疾那樣搞陰謀詭計。」

「那就是在打你自己的臉。」

「那就是下一個千尋疾。」

「那就是真正的偽君子。」

說到這裡,南楓重新躺回軟塌,閉上眼睛,」路,我已經幫你鋪平了。」

「刀,我也遞到你手裡了。」

「至於接下來,你是想做一個受萬人敬仰丶言行合一的聖君,還是想重蹈覆轍,繼承千尋疾那令人作嘔的衣缽,做一個隨時可能崩塌的偽君子————」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精神之海中,比比東沉默了許久。

看著外界那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丶毫無形象地癱在床上的男人,她那雙複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迷茫。

「那你呢?」

比比東的聲音幽幽響起:「你費了這麼大勁,甚至不惜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幫我鋪平了所有的路。」

「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

南楓翻了個身,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寢宮上方那精致的浮雕,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無所謂。」

「比比東,你要搞清楚,我是你的合作者,是你的掛,甚至是你的打手,但我唯獨不想當你的人生導師。」

「我負責幫你解決麻煩,負責給你遞刀子。但我不會給你任何意見,更不會乾涉你的決定。」

「如果你想要當聖人,想要用仁愛去感化世人,想要建立一個真正公正丶光明的武魂殿,我會幫你。我會幫你鏟除那些擋路的陰暗,幫你維護那麵道德的大旗。」

「如果你覺得這一切都很無聊,你依舊恨這個世界,想要毀滅武魂殿,甚至想要拉著全大陸一起陪葬————」

南楓聳了聳肩:「那我也會幫你。」

「我會幫你遞火把,幫你挖坑,甚至幫你親手點燃那根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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