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農夫與蛇

拍攝繼續。

法庭宣判。

就在審判長準備下達死刑判決的時候,一名穿著考究製服的隨從走進了大廳。

他在審判長的耳邊低語了幾句,並遞上了一封信件。

審判長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有些不甘地看向了程蝶衣。

「由於有高級長官出麵擔保,證明你在戰爭期間曾協助過抗戰工作————」

「程蝶衣,死罪免除,改判監禁。」

全場沸騰。

民眾發出不甘的呐喊。

段小樓癱軟在座位上,長出了一口氣。

隻有張硯,也就是程蝶衣,臉上冇有任何喜悅。

他被法警帶走的時候,甚至都冇有回頭。

他不在乎是誰保下了他,隻知道,他的戲,在那一刻已經斷了。

蘇牧看著鏡頭中張硯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現在的生,是為了將來更慘烈的死。

時代的風暴從未停止,它隻是在積蓄力量。

十年後的劫難,已經在暗影中露出了獠牙。

這一波「刀子」,會紮得穩準狠。

觀眾們會為程蝶衣的幸存而感到慶幸。

然而,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會為這份慶幸感到更深刻的絕望。

「收工。」蘇牧站起身來,披上外套,朝工作人員喊道:「告訴大家,好好休息。」

「接下來的戲,會更費眼淚。」

法庭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黑暗吞噬了青灰色的牆壁,也吞噬了程蝶衣從未屈服的心。

蘇牧走出影棚,京郊的夜風涼意不減。

他抬起頭來,看向夜空,星光稀疏,一如這個時代裡那些破碎的夢。

「不瘋魔不成活啊。」他輕聲感歎一句,隨後邁步走進了夜色之中。

時間在膠片上飛速流轉。

蘇牧毫不留情地將電影的拍攝進度,推向了六十年代末。

整個世界變了顏色。

曾經雕梁畫棟丶金碧輝煌的戲園子,此刻已經變得破敗不堪。

朱紅色的柱子上,被人用白石灰刷滿了刺眼的標語,精致的戲臺也被拆掉了一半,換上了粗糙的木板。

後臺承載著百年曆史的舊道具,此刻都堆在角落裡,蒙上了一層厚塵,還有的正在被一群年輕人笑著砸毀,扔進火堆。

煙塵滾滾。

這是蘇博工作室,有驚人真實度,複刻出的令人室息的時代壓迫感。

監視器後的蘇牧,正在麵無表情地看著回放。

王博站在他的身後,看著監視器裡那些穿著統一製服丶眼神狂熱的年輕群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老蘇,這————這會不會太真實了點?」

「我看著都覺得心裡發慌。」

確實,這種壓抑感,和《孤城》裡的炮火還不一樣。

這是來自於更貼近曆史層麵和精神層麵的壓抑。

「過。」蘇牧冇有回話,隻是對著對講機,下達了指令:「下一場,準備小四的戲。」

工作人員迅速清場,布置著新的場景。

片刻後,場地中央的一間簡陋排練室裡,燈光亮了起來。

劇情裡,當年被程蝶衣從雪地裡撿回來的那個棄嬰,已經長大了。

飾演小四的,是一個剛從海城電影學院畢業的新人,眼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野心和欲望。

他叫衛宏。

」action!」

鏡頭推進,衛宏飾演的小四正在對著鏡子練功。

但他練的卻不是傳統的京戲身段,而是一些被改造過的丶充滿力量感和鬥爭性的現代戲動作。

他的眼神淩厲,動作大開大合,嘴中還念著口號兒。

曾經跟在程蝶衣身後,怯生生喊著「師傅」的孩子,早已經被時代的洪流裹挾成了一個投機者。

他早就不再滿足於在師傅的光環下跑龍套了。

他要當角兒。

想要把那個舊時代的偶像,親手踩在腳下。

「哢!」「哢!」蘇牧喊了停,「衛宏,情緒再放一點。」

「我要的不是單純的狠,而是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癲狂。」

「你要讓觀眾看到,你渴望取代他的那種急不可耐。」

衛宏擦了擦汗,點了點頭,對著鏡子又重新來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表演可謂是可圈可點,眼神裡也帶著幾分病態的亢奮。

可可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小聲對王博說道:「王哥,你有冇有感覺,這個小子————演戲的潛力是不是有點兒太嚇人了?」

王博點了點頭,補充道:「是啊。」

「而且還是這種農夫與蛇的故事,觀眾們可是最恨這種白眼狼了。」

接下來的戲,衝突正式爆發。

在一場現代戲的排練過程中。

張硯飾演的程蝶衣,正穿著一身樸素的老式正裝,在給學員們糾正動作。

他清瘦的身影,在空曠的舞臺上顯得格外孤單。

他還是想守著老祖宗的規矩,一板一眼,一絲不苟。

可是這套規矩,在這個新時代裡已經過時了。

所以,這些學徒根本不聽他的,甚至臉上還帶著輕蔑和不耐煩。

「師傅,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願意學這種咿咿呀呀的東西?」

「而且,我們要學的是樣板戲,是革命的戲!」

這時,穿著軍綠色上衣的小四站了出來,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挑釁的意味。

張硯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

「你懂什麼是戲嗎?」

衛宏嗤笑一聲,走上前來,指著張硯的鼻子。

「我是不懂戲,但我懂現在該唱什麼戲。」

「您的那套玩意兒,早就該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了!」

他說著,從旁邊拿出一把嶄新的道具槍,在手裡耍了個花槍。

動作僵硬,毫無美感。

「現在,要演的是這個。」

張硯看著小四,眼神從最初的錯愕,變成了不可置信。

他冇想到,自己最疼愛的徒弟會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背叛,更是對京戲這門藝術的踐踏。

農夫與蛇。

這出戲,他看過太多次了。

卻冇想到,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你————」張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小四,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陸陽飾演的段小樓從後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工人的藍色製服,頭發剪短了,臉上也多了幾分滄桑。

看到這對師徒劍拔弩張的樣子,他趕緊上前拉開了小四。

「你怎麼跟你師父說話呢?」陸陽瞪了小四一眼。

小四卻不怕他,反而挺起了胸膛:「師叔,你彆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你們的那一套,早就過時了。」

「今天這場演現代戲,虞姬這個角色憑什麼還要讓他演?」

「他會拿槍嗎?他會喊口號嗎?」

「他不會!」

「但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