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廣寒領的腹地,思雨和樓高透過車窗,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生的領地。

連日的春雨終於停歇,天空徹底放晴,洗刷過後的荒原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泥土氣息。

寧玉也摘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防雨鬥篷,換上了一雙為了應對泥濘而特製的厚底木屐,走在前麵為樓高師徒引路。

比起這位少女卸下鬥篷後令人驚豔的美貌,更讓樓高感到在意的,是她在這片土地上那份獨一無二的超然地位。

幾乎每一個路過的村民,無論是扛著農具的漢子還是抱著木盆的婦人,在見到她時都會立刻停下腳步,露出拘謹卻真誠的笑容,恭敬地打著招呼。

而帶著七寶標誌的商人們也會跟她說一聲:「玉姐。」

甚至是那些在村莊外圍駐守巡視丶披堅執銳的武魂殿精銳護衛。

在與她錯身而過時,更是會整齊劃一地撫胸行禮,口中響亮地喊上一聲:「大總管」。

這讓樓高覺得分外新奇。

這裡的地是武魂殿的,但是眼前這少女又是七寶的。

武魂殿向來眼高於頂,七寶琉璃宗更是中立的商賈巨頭,這兩家什麽時候竟然在私底下攪合到一起了?

還是說,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少女,本身隱藏著什麽足以讓兩方勢力都低頭的駭人背景?

滿腹狐疑中,車隊穿過村落,繼續往西邊的腹地行進。

在最臨近河岸的一處開闊平地上,一個規模龐大的臨時營地赫然映入眼簾。

這裡完全是一副熱火朝天的基建景象。

大量光著膀子的勞力正在泥濘中進行土工作業,夯實地基丶搬運木材,一磚一瓦地砌築著那些在圖紙上規劃好的未來建築。

而在路邊一處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簡易大帳篷裡,思雨看到了令他費解的一幕。

一個披著破舊蓑衣丶腳踩草鞋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根白色的石膏條,在一塊塗了黑漆的劣質木板上寫著簡單的字元。

而坐在下麵聚精會神聽講的,居然是一大幫衣衫襤褸丶滿臉泥巴的稚子兒童。

看出了樓高師徒眼中的好奇,寧玉停下腳步,主動指著那個簡陋的帳篷介紹道:

「這裡是我家老大親口定下要建造的『學校』。」

「目前的規矩是,全村八歲以下的孩童,必須強製脫產在這裡識字,絕不允許下地乾活。

至於成年人,晚上也要分批來上夜校。

隻要能通過每月的識字考核,就能去糧倉免費領十個雞蛋。」

寧玉又指了指旁邊那片正在大興土木的龐大工地:

「那邊就是他們未來正式的學院院址,如果進度順利,預計半年後就能完工入駐。」

樓高了然地點點頭,心中生出幾分感慨。

看來那位素未謀麵的少年領主,多半也是從底層平民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草根魂師。

果然,相比於那些隻講究血統傳承的大宗門。

隻有從這最廣大的平民基數中篩選丶培養魂師,才是真正造福一方的正確道路嗎?

然而,當樓高仔細打量了一番人群中那些半大的兒童後,原本舒展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拋開那些一看就太小的不談,你們這學院……」

樓高不解地指著那些孩子,「怎麽連一個擁有魂力的都冇有啊?」

寧玉理所當然地解釋道:

「但凡能覺醒出一絲魂力的,家裡砸鍋賣鐵也會供著去城裡讀個初級魂師學院了。

能留在這窮鄉僻壤裡的,自然全都是冇有魂力的普通人。」

思雨一聽,眉頭皺得比師傅還深,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浪費資源的舉動:

「既然他們全都是連魂師門檻都摸不到的普通人,那為什麽還要浪費人力物力,去強迫他們識字?」

「因為他們也是人,是人,就得識字。」

一道平靜丶篤定,且帶著一種理所當然口吻的聲音,突兀地從一旁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穿著黑色修身工裝的少年,正從一堆圖紙裡抬起頭,緩步朝他們走來。

「老大。」寧玉立刻恭敬地讓開半個身位。

思雨看著這張略顯稚嫩的麵孔,當場愣在原地。

這麽年輕?!

這荒山野嶺的,他們不會是不遠千裡跑來被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騙子給忽悠了吧?

淩樞對寧玉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投向了眼前這位他苦等已久的神匠。

「樓高閣下,為了等這陣東風,我可是久等了。」

淩樞冇有過多的客套,直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快請過來吧,屬於你們的專屬營地在那邊。」

三人帶著樓高師徒以及車隊,徑直進入了這片早已提前規劃好的工業營地。

防水的高級油布丶嶄新的鍛造臺丶堆積如山的防潮木材以及各種生活工具一應俱全。

跟著樓高一起來的那一百名精銳工匠,在領地管事的協助下,已經開始三三兩兩地入住各自的帳篷。

而最讓樓高感到驚奇丶甚至是錯愕的,是安放在營地最中央那個巨大的「火爐」。

準確地說,是一個長得像火爐一樣的東西。

這玩意足足有一人多高,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幽黑色澤。

上麵密密麻麻地銘刻著無數樓高都看不懂的詭異紋路。

作為當世神匠,他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東西的材質,竟然通體都是由千金難求的「天外隕鐵」熔鑄而成!

好大的手筆!

但是……

思雨繞著那個爐子走了一圈,在心底重重地歎了口氣。

果然,哪裡有什麽新時代的火苗,師傅這絕對是被騙了。

對方估計就是不知道從哪挖來了一塊好鐵,想騙師傅這等神匠留下來幫他們打工。

這幫純粹的門外漢,連個火爐最基本的構造都冇弄明白!

偌大一個爐子,居然連個預留的添煤炭和鼓風的口子都冇有!

這要怎麽生火?

看來隻能等安頓下來之後,想辦法自己帶人在旁邊重新建一個高爐了。

淩樞環視了一圈營地,開口道:

「這裡就是你們未來的工作營地。

如果覺得太窄或者太寬,或者在生活上哪裡不舒服,直接找我或者找我的副手都可以,我們一定滿足你們的後勤需求。」

樓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踏入這塊領地以來,有太多他看不懂丶甚至違背常理的事情了。

他自然也看出了這個火爐的致命異常。

於是,他毫不客氣地徑直走到爐子麵前,用那根宛如胡蘿卜般粗大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沉悶的隕鐵爐壁:

「小子,這東西造得怎麽這麽奇怪?」

樓高指著光禿禿的爐身:「煤炭口呢?風箱口呢?冇地方放煤炭,這火怎麽燒起來?」

淩樞麵色如常:「這東西不燒炭。」

此言一出,思雨和樓高同時瞪大了雙眼,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理喻的天方夜譚。

思雨忍不住開口刺了一句:「閣下,您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樓高的胡子都翹了起來:「不燒炭?那不燒炭怎麽煉鐵?」

淩樞冇有再浪費口舌去辯解,他隻是默默走上前,將一隻手平穩地按在那個被他命名為「天火」的爐壁上:

「它當然不是燒炭的。」

「因為驅動這東西的能源,是魂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

「天火」外殼上那些原本死寂的核心陣法,仿佛被註入了靈魂的血管,瞬間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幾乎是在下一秒。

「轟——!」

一聲猶如怒龍咆哮般的沉悶轟鳴在爐腔內炸響。

一股肉眼可見的恐怖熱浪,以爐子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席卷而來,逼得樓高和思雨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臉前,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而且,那股令人窒息的溫度,還在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瘋狂持續攀升!

樓高師徒兩人的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

冇有煤炭,冇有明火,就這麽憑空產生了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

淩樞收回手,站在那滾滾熱浪邊緣,平靜地解釋道:

「它的名字叫『天火』,這也是鐫刻在它身上那套遠古陣法的名字。」

樓高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發光的爐壁:「魂導陣法?」

「這東西……是一個魂導器?!!」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武魂殿什麽時候掌握了能夠獨立生產大型魂導器的核心技術了?!!

淩樞點點頭:「冇錯,這就是你們以後大展拳腳的工匠臺了。」

「陣法是我親自複刻雕刻的,爐體由天外隕鐵打造以承受高溫。

目前這個一號機的極限溫度,大概在三千攝氏度左右。

用你能理解的行話來說,也就是剛好能夠將『深海沉銀』這種級彆的金屬,徹底融化成鐵水的溫度。」

???!!!

樓高震撼得連呼吸都停滯了,像看怪物一樣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這座奇跡。

深海沉銀?!

這大路上還有能燒化深海沉銀的爐子?

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鬥羅人發展了一種淩樞都看不懂的神奇鍛造工藝。

半加熱的同時,捶打為金屬去除雜質並縮小體積。

熟練掌握這項技能的工匠能夠讓金屬在不融化的情況下,進行類似於澆築和鍛打的統合加工,把生鐵直接加工到合金。

更高深一點的,他們甚至能夠在不進行淬火和回溫的前提下直接將材料從雜質開始鍛打成型。

到樓高,泰坦這個層級,甚至能直接從原礦石當中錘出一把劍來。

這種工藝被鬥羅人稱為「百鍛」。

而為沉銀鍛造提純是「百煆」基礎鐵匠的必修課之一,甚至是試卷上的壓軸題。

你現在告訴我,你能直接燒化了?

那我花半輩子學的東西意義在哪?

學了大半輩子電報的大學生出門發現大家都在發簡訊,天都塌了。

「當然,你們也可以通過控製註入魂力的強弱,來讓它精準地維持在某個特定的溫度區間。

就像是這樣。」

隨著淩樞的話音落下,他按在爐壁上的手指微微一收。

「天火」內部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瞬間減弱,熾烈的白光在兩人震驚的目光下,如臂使指般緩緩降溫,最終恒定成了一種溫和的暗紅色。

淩樞指著爐身側麵延伸出來的幾根特製的金屬管狀物:

「為了防止你們不熟悉他的使用隻會開最大檔。

我在這裡做了一點改動。」

樓高湊近一看,發現那些特製的金屬管子上,分彆用刻刀清晰地刻著諸如「精鐵」丶「鎢鋼」丶「沉銀」等不同金屬的名字。

「這些管子裡麵,我填充了對魂力敏感度截然不同的傳導金屬。」

淩樞像個耐心的導師一樣講解著,

「你們想要加熱到哪種對應金屬的熔點,就不需要自己去瞎摸索了,直接往刻著對應名字的管子裡註入魂力就行。

陣法會自動鎖死那個溫度上限。」

「咕咚。」

樓高艱難地吞了一大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那……這東西,到底能持續燒多久?」

淩樞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輕描淡寫地給出了最後一擊:

「隻要你的魂力源源不斷,這東西就永遠不會停歇。」

「以你這位魂聖級彆的渾厚魂力來計算的話,你坐在這裡冥想註入一天的魂力。

它大概就能以最高溫,不眠不休地持續燃燒一個月左右吧?」

樓高:???!!!

他感覺得到,一個能摧毀整個鍛造界的恐怖怪物就在他麵前。

而他的徒弟思雨思考的事就比較單純了:

我帶著老師現在加入武魂殿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