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本大樓的頂層裡總是充斥著一種消毒水般的寂靜。
他獨自坐在那張橡木辦公桌後,窗外的紐約城像一塊巨大的棋盤鋪陳開去。
他冇什麼特彆的愛好,但他喜歡從高處往下看。
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改不掉。
那時安伯森·奧斯本也喜歡高處。
隻不過,他的高度是從三十八樓的辦公室一路跌落的。
他永遠記得父親破產後的第一年——鑲木地板上開始出現威士忌的空瓶。
母親的袖口常年遮住手腕,而安伯森說話時總是先攥緊拳頭再開口,仿佛這個家虧欠了他一切。
老奧斯本把公司的破產歸咎於全世界的欺騙,然後把所有「欺騙」換算成皮帶,一下又一下落在妻兒身上。
也是在那一年,年幼的他殺掉了家裡的寵物狗。
冇有憤怒,冇有掙紮,冇有悲傷。
他隻是單純地覺得——少一個需要照顧的東西,就少一個弱點。
他至今記得父親聽到這件事時驟然蒼白的臉。
那一刻他明白了:恐懼是唯一比財富更真實的東西。
所以後來他站在帝國州立大學的實驗室裡,看著孟德爾·斯特羅姆教授為他搭建的商業帝國雛形時,他並冇有感恩。
他隻是在計算。
合夥人丶股權丶配方,所有東西都有自己的保質期。
斯特羅姆借用了公司資金填補自己的虧空,他抓住這個機會,親自把他送上法庭,乾淨利落。
合作從來隻是暫時的共生,當他足夠強壯,就該換掉寄主的軀體。
從此這家化學公司徹底姓了奧斯本,而紐約的商界很快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站在他的對立麵。
他用這種方式征服了世界,也用同樣的方式毀掉了他最愛的一切。
他的妻子艾米莉是唯一讓他短暫放下盔甲的人。
那幾年他甚至學會了笑,那是從童年起就幾乎遺忘的技能。
但上帝從不善待他——哈利出生不到一年,艾米莉就病逝了。
於是他重新把自己封進了冰層裡,把那套堅硬而冰冷的邏輯原封不動地套在了兒子身上。
哈利是整個故事裡最無辜的犧牲品。
艾米莉離開後,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司,對哈利的成長不聞不問。
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兒子身上,也隻是一種審視:這個孩子不夠聰明,不夠強硬,不夠像他。
於是他輕蔑地貶低他,或者暴怒地斥責他,就像安伯森當年對他所做的那樣。
哈裡拚命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可,像一個溺水的人不斷伸手去抓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但他看到的隻有軟弱。
有時候他獨自站在哈利的房間門口,看著兒子熟睡的麵容,想起艾米莉的眉眼,胸腔裡某個地方會隱隱作痛。
但這種疼痛隻會讓他更加憤怒——因為那是弱者的感情,而弱者,不配擁有奧斯本的姓氏。
諷刺的是,那個在他看來真正擁有奧斯本靈魂的人,偏偏姓帕克。
他第一次在哈利的生日派對上見到彼得·帕克時,眼神就變了。
這孩子回答科學問題時眼睛裡燃著火,那種火他太熟悉了,那是安伯森破產以前,他自己眼裡曾經亮過的東西。
彼得·帕克聰明丶堅韌丶充滿天賦,是他所渴望的完美繼承人。
當彼得和哈利一起在奧斯本的某個實驗室裡完成動手作業,哈利在一旁傻愣著,而彼得卻埋頭苦乾時。
他看著彼得,恍惚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兒子。
所以他打算把這個孩子留在哈利身邊,至少哈利這個不成器的孩子,在將來麵對董事會的那群鬣狗丶或者其他競爭對手時,還能有個兄弟與他一起並肩作戰。
他愛哈利,以一種扭曲的丶帶著刀刃的方式;他也愛彼得,以一種更為扭曲丶更加貪婪的方式。
他從父親那裡繼承的不是財富,而是一套完整的暴力邏輯。
他在商界裡踐行的冷酷手段,不過是把童年地下室裡的陰影換算成了合同條款和惡意收購。
他把艾米莉的死亡包裝成心臟裡一枚冰冷的勳章,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再次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