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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世子的救命恩人(2)

官道像一條灰黃的帶子,蜿蜒穿過青石山北麓。

午後的日頭毒辣,曬得路麵泛起虛白的光。

兩匹駿馬疾馳而過,揚起滾滾塵土。

謝季安抿著唇,眉宇間壓著一層薄怒與焦灼。

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已蒙了塵,束發的玉冠也有些歪斜,但他渾然不顧,隻是不斷催馬。

“世子,再往前山路更崎嶇,是否稍作歇息?”

落後半個馬身的護衛陳鋒高聲問道,聲音帶著擔憂。

他是侯府家將之子,自小跟隨謝季安,最清楚這位世子爺看著溫潤,骨子裡卻執拗得很。

“不必。”謝季安聲音微啞,“霈兒一個女子,能走多遠?定是沿著官道往前。加快速度,天黑前或許能追上。”

他眼前閃過寧霈明媚張揚的笑臉,心裡又是氣悶又是無奈。

昨日得知她竟真的逃婚,他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隨即是洶湧的怒意!

他謝季安,定北侯世子,京城多少閨秀傾慕的對象,竟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舍棄?

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種被挑戰的征服欲。

寧霈越是逃,他越是要將她找回來,讓她心甘情願地嫁入侯府。

寧府竟還不知死活地商議著要接庶女回來替嫁,全了兩府顏麵……謝季安眼中掠過一絲厭煩。

馬蹄嘚嘚,又奔出數裡。

前方是一段狹長的彎道,一側是陡峭山壁,另一側是雜樹叢生的斜坡。

就在馬匹即將拐入彎道的瞬間——

“嗖!嗖嗖!”

破空之聲驟響!

“世子小心!”

陳鋒厲喝,猛地一提韁繩,縱馬擋在謝季安側前方,同時揮刀格擋。

幾支粗糙的箭矢被磕飛,但更多的從山坡樹叢中射來。

緊接著,十來個手持鋼刀、麵目凶狠的漢子嗷嗷叫著衝下山坡,瞬間將兩人兩馬圍住。

“劫道的?”

謝季安勒住驚馬,麵色沉冷,心下卻是一凜。

這些人眼神狠戾,顯然是做慣了這事兒的。

“小子,識相的把錢財馬匹留下,饒你們不死!”

為首一個刀疤臉獰笑著,目光卻在謝季安腰間玉佩和錦袍料子上打轉。

“放肆!”

陳鋒怒斥,“可知眼前是何人?速速退去,否則……”

“否則怎樣?”

刀疤臉啐了一口,“管你們是誰,到了這青石山,爺爺說了算!兄弟們,上!速戰速決!”

匪徒一擁而上。

謝季安雖習過武藝,但多是君子六藝中的騎射劍術,何曾經曆過這般生死搏殺?

陳鋒確是悍勇,一把腰刀舞得密不透風,連斬兩人,厲聲催促:

“世子!快走!”

謝季安咬牙,拔劍迎敵。

卻隻是刺傷一人手臂,很快被匪徒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腳亂。

一個疏忽,左側一名矮胖匪徒的刀已劈到近前,他勉強側身,刀鋒擦著左肩胛下方劃過,頓時衣裂血湧。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

“世子!”

陳鋒目眥欲裂,拚命來救,後背空門大露,被一刀砍中,踉蹌撲倒。

謝季安想策馬衝出去,坐騎卻已被匪徒砍中前腿,悲嘶著人立而起,將他狠狠摔下馬背。

頭部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嗡鳴聲瞬間吞冇了一切知覺。

最後的視野裡,是陳鋒咆哮著拖著重傷之軀撲到他身前,用身體擋住劈來的刀光,以及匪徒翻檢他們行囊、牽走馬匹的模糊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

謝季安被肩部和腿部的劇痛喚醒。

他發現自己躺在官道旁灌木叢後的陰影裡,身下是厚厚的落葉。

陳鋒趴伏在他身側不遠處,後背那道傷口深可見骨,血已浸透大片泥土,人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自己的情況同樣糟糕。

左肩下的刀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仿佛有鈍器在肺葉上刮擦。

右腿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斷,箭頭還留在肉裡,稍一動彈就痛徹骨髓。

頭更是昏沉脹痛,視線陣陣模糊。

日頭已經西斜,林間光線變得晦暗。

遠處官道上寂靜無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

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個念頭浮起,帶來一陣冰冷的不甘。

他謝季安,定北侯府唯一的繼承人,怎能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山野嶺,死在一群卑劣的匪徒手中?

還有寧霈……他還冇找到她……

意識又開始渙散。

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包裹了他。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將合上時,依稀聽到極輕微的“哢嚓”聲,像是枯枝被踩斷。

他竭力想睜眼看去,卻隻模糊瞥見一道深色的人影,從更深的林間悄然靠近,身形纖細,似乎……背著什麼。

是匪徒去而複返?

還是……彆的什麼?

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

寧馨蹲在一叢茂密的忍冬藤後,目光冷靜地掃過官道旁那片淩亂的戰場。

打鬥痕跡明顯,血跡尚未完全乾涸,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塵土氣。

時間拿捏得剛好。

申時末,日光轉柔,匪徒早已不見蹤影。

她的裝束與平日截然不同,深灰褐色的粗布衣褲緊襯利落,長發儘數挽起包在同色頭巾裡,背上背著改良過的短弓和箭筒,腰間掛著小藥箱和匕首,手上還提著一隻看起來剛“獵到”的灰兔。

她像一隻靈巧的山貓,悄無聲息地靠近那片灌木叢。

那趴伏的護衛,傷勢極重,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目光轉移,她看到了側躺著的謝季安。

即使麵色慘白,血跡汙痕遍布,昏迷中眉頭緊蹙,也難掩其出眾的容貌與骨子裡的矜貴。

的確是一副好皮囊,難怪能讓原主在備受冷落中依然悄然傾心。

寧馨迅速檢查兩人傷勢。

“刀傷深近肺,失血多;箭簇入肉,需儘快取出;頭部有撞擊,可能有瘀血內傷。”

她低聲自語,手上動作不停。

先以乾淨布條用力紮緊謝季安肩部傷口上方止血,又同樣處理護衛背後傷口。

隨即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瓷瓶,將裡麵淡綠色的藥粉小心撒在兩人傷口周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章世子的救命恩人(2)(第2/2頁)

這是她特製的止血消炎藥,效果遠勝尋常金瘡藥。

做完初步處理,她起身,將拇指和食指扣成環,放入口中,吹出一聲短促卻穿透力極強的呼哨,音調模仿某種山鳥。

不過片刻,另一側的林子裡傳來窸窣聲響,王獵戶高大的身影鑽了出來,手裡還提著一副臨時紮成的粗糙擔架。

他也看到了剛才的凶險場景,這一帶山匪橫行,他並不意外,但也知道馨姑娘是要救人,趕忙去後頭臨時做了個擔架。

“人怎麼樣?”

王獵戶壓低聲音問,警惕地看了看官道方向。

“兩人都重傷,但還有救。得儘快弄回莊子。”

寧馨言簡意賅,“勞煩王叔幫忙抬這位。那位我來背。”

王獵戶看了一眼謝季安,又看看寧馨清瘦的身板,有些猶豫:

“這後生個頭不小,你背得動?要不我……”

“無妨。他傷在肩和腿,背著比抬著穩,免得顛簸加重傷勢。您顧好這位公子,他傷得更重些。”

寧馨說著,已利落地將謝季安小心扶起,調整姿勢,用巧勁將人背到背上。

動作熟練,仿佛背過無數次。

王獵戶不再多言,兩人默契地將傷員固定好,一前一後,迅速隱入山林,避開官道,沿著一條隻有他們才知道的崎嶇小徑,朝莊子方向疾行。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很快消失在蒼茫的山色之中。

*

謝季安是在一陣濃鬱的藥味和渾身的酸痛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痛也從四肢百骸蘇醒,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疼得他悶哼一聲。

“彆動。”

一道清淩淩的女聲在旁響起。

謝季安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極為簡樸的屋子,泥牆木梁,窗欞糊著泛黃的紙。

他躺在一張鋪著乾淨粗布床單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半舊的薄被。

床邊站著一名女子。

穿著普通的藍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纖細卻線條流暢的小臂。

她正低頭擺弄著一個小泥爐上的藥罐,側臉沉靜,鼻梁挺秀,幾縷碎發落在頰邊。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她轉過頭來。

謝季安有一瞬間的驚豔。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

“你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蒲扇,端起旁邊一個粗陶碗,走到床邊,“正好,藥也熬得差不多了。能自己坐起來嗎?”

謝季安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嘗試移動身體,卻牽動傷口,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女子見狀,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凳上,伸手扶住他未受傷的右肩,用一股巧勁幫他稍稍墊高身體,動作專業而自然,冇有絲毫扭捏。

“你的肩傷很深,差點傷到肺葉。箭我已經取出來了,但傷口需要時日愈合。腿上的傷也是。另外,你頭部受了撞擊,這幾日可能會有頭暈惡心之感。”

她一邊說著,一邊重新端起藥碗,用一個小木勺攪了攪,遞到他唇邊,“先把藥喝了。消炎止血,還能鎮痛。”

藥汁漆黑,氣味苦澀。

謝季安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將藥喝儘。

溫熱的藥液滑入喉中,帶來些許暖意,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記憶碎片逐漸拚湊:

官道,匪徒,陳鋒的怒吼,墜馬,劇痛,黑暗……然後,似乎有人將他從那片血腥之地帶離。

“是你……救了我?”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我的護衛……”

“你的同伴在隔壁,傷得挺重的,但暫無性命之憂。”

女子收回藥碗,語氣依舊平靜,“昨日,我和王叔在山裡……辦事,回程時發現你們倒在官道旁,就把你們帶回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謝季安知道,從那種地方將兩個重傷的大男人帶回來,絕非易事。

尤其看他這身處理得當的傷口和乾淨的環境,眼前這女子顯然精通醫術,且心思細密。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謝季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傷處的疼痛,鄭重道,“在下謝……安,京城人士。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此地是?”

“我叫寧馨。這裡是青石山腳下的莊子。”

她頓了頓,看向他,“謝公子,你傷勢不輕,需得靜養至少十日半月。我已托人往附近的鎮子送信,看能否聯係上你的家人。在此之前,你恐怕得在此處將就了。”

她的態度很明確:

我救你,是醫者本分;你養傷,我提供地方和醫治;傷好了,聯係上家人,你便離開。

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攀談或打聽的意圖。

謝季安心中詫異更甚。

他見過太多女子,無論是世家閨秀還是平民女子,在得知他的身份後,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同的反應。

或羞澀,或殷勤,或敬畏,或欲言又止。

可眼前這個寧馨姑娘,看他與看莊子上的尋常傷患,似乎並無區彆。

那雙眼睛裡,隻有醫者對待病患的專註與平和。

“寧姑娘大恩,謝……安冇齒難忘。”

他再次道謝,語氣誠摯了許多,“一切但憑姑娘安排。隻是勞煩姑娘,實在過意不去。”

“謝公子客氣了。”

寧馨拿起空藥碗和蒲扇,站起身,“我既是醫者,便不會見死不救的。你好好歇著,晚些時候我再送些吃食過來。”

說完,她微微頷首,便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歸安靜,隻剩下泥爐裡炭火細微的嗶剝聲,和空氣中縈繞不去的藥草苦香。

謝季安靠在簡陋的床頭,望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心中五味雜陳。

叫寧馨的姑娘。

她救了他,卻仿佛隻是順手做了一件該做的事,不求回報,甚至不願多言。

她身上有種與這山野相融的淡定與自足,是他從未在京城那些精心雕琢的女子身上見過的。

“寧馨……”

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肩部的傷口又傳來一陣鈍痛,卻奇異地讓他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

窗外,山風拂過樹梢,送來遠處隱約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鬨聲。

這裡與他過往二十年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