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2)
夜色如墨,疏影軒內隻餘床頭一盞絹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暈。
寧馨已卸去釵環,烏發如瀑,披散在素色寢衣上,襯得一張臉在昏暗光影裡愈發瑩白剔透,眉眼間卻無半分睡意。
她靠坐在床頭,手中無意識地卷著一縷發絲。
“係統,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宿主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
“彆貧……”
“後日出府的時候,想辦法讓大理寺出現緊急公務,必須立刻召宋柏川前去處理的那種,再拖他一會兒。”
【保證完成任務!】
*
到了約定的日子,將軍府門前已備好了一輛青帷小車,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精致。
寧馨今日的打扮頗費了一番心思。
既不能過於隆重顯得急切,又不能太過素淡失了禮數。
她最終擇了一身天水碧的雲綾長裙,裙擺繡著同色暗紋的纏枝蘭草,行走間方隱約流動。
外罩一件月白色素絨比甲,領口袖緣鑲著極細的銀邊。
烏發綰成優雅的傾髻,發間並無多餘珠翠,隻斜斜簪了一支白玉雕琢的芙蓉步搖——正是那日宋柏川在玲瓏閣所選的那支。
玉質溫潤無瑕,雕成的芙蓉花半開半闔,垂下幾縷極細的銀絲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清麗婉約,與她通身的氣質渾然一體,宛如一支雨後的新荷,亭亭而立,不染塵埃。
宋柏川早已等在二門處。
他今日休沐,未著官服,一身墨藍色暗雲紋直裰,更顯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表哥。”寧馨走到近前。
“嗯。”
宋柏川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我送你過去。”
“有勞表哥了。”寧馨溫順地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府門。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宋柏川步履沉穩,卻始終落後寧馨半步,沉默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和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的裙裾。
那支芙蓉步搖在她烏黑的發間晃動,流蘇折射著午後陽光,劃出細碎的、柔和的光弧,不像那日鐘雲清所指的點翠蝴蝶簪那般耀眼華美,卻彆有一種沉靜內斂的風致,仿佛她這個人一樣。
他送她這支步搖時,心中所想,不過是覺得它清雅脫俗,與她相配。
此刻看著她簪著它去與雲清相看,竟隱隱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錯覺——
仿佛是自己親手將她妝點好,送往另一個男子麵前。
“表妹。”
在寧馨即將踏上腳踏時,宋柏川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寧馨回眸,清澈的目光望向他:“表哥,怎麼了?”
宋柏川對上她的眼睛,喉結微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小心。”
寧馨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開一抹極清淺的笑意,如春風拂過水麵:
“謝表哥關心。”
她扶著碧荷的手,正要登上馬車——
“宋大人!宋少卿!”
急促的呼喊聲伴著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大理寺皂隸服色的年輕衙役騎著馬疾馳到府門前,猛地勒住韁繩,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氣喘籲籲地對著宋柏川抱拳,臉上滿是焦急:
“大人!西城兵馬司剛押送來幾個嫌犯,說是與之前那樁案件的餘黨有關……”
“寺丞大人讓您立刻回衙,主持訊問和部署搜查!事情緊急,耽擱不得!”
宋柏川臉色一變。
公務至上,尤其是涉及重大案件,他責無旁貸。
他立刻看向寧馨,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歉疚與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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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這……”
“表哥快去吧,正事要緊。”
“我不過是去飲杯茶,說幾句話,清茗軒又不遠,我自己去便可,無妨的。”
她語氣輕鬆坦然,毫無怨懟,仿佛真的隻是去赴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約會。
“我讓硯臺帶兩個人護送你過去,在茶樓外候著。”
宋柏川快速吩咐了下去。
“好,聽表哥的。”寧馨從善如流。
宋柏川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對那衙役道:
“走!”
隨即利落地翻身上了衙役帶來的另一匹馬,兩人疾馳而去,揚起一陣輕塵。
寧馨站在馬車邊,目送著宋柏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碧荷輕聲提醒:“姑娘,時辰不早了。”
“嗯,走吧。”
寧馨收回目光,彎腰進了車廂。
青帷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城西清茗軒駛去。
車廂內,寧馨靠著柔軟的墊子,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精細的繡紋。
【宿主,預計宋柏川將陷入至少一個半時辰的繁忙公務裡。】
“嗯,乾得不錯。”她在心中淡淡誇了一句。
一個半時辰……足夠了。
寧馨閉上眼,養精蓄銳。
*
清茗軒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樓,臨水而建,窗外可見護城河的一段碧波,以及岸邊垂柳如煙。
天字號雅間在二樓最裡側,格外幽靜,推開窗,清風伴著淡淡的水汽與茶香拂入,沁人心脾。
鐘雲清來得比約定時間稍早一些。
他獨自坐在雅間內,麵前擺著一壺上好的廬山雲霧,茶煙嫋嫋,卻未能撫平他心頭的紛亂。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壁,目光時而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時而落在緊閉的房門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複雜與……一絲隱隱的期待?
他不斷告訴自己,這隻是應母親要求,全了兩家禮數的一次普通會麵而已。
他心中隻有春熙,待會兒見了寧姑娘,需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將話說明白,既不能唐突了對方,也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甚至預演了幾種說辭。
可當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夥計恭敬的“寧姑娘,裡邊請”,以及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時,他的心跳還是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寧馨是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碧荷和青霜候在了門外。
今日的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見麵都要清雅出塵。
那天水碧的衣裙襯得她膚光勝雪,發間那支白玉芙蓉步搖更是點睛之筆,玉色溫潤,雕工精巧,垂下的銀絲流蘇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光華內斂,與她通身沉靜婉約的氣質完美融合,毫無雕琢炫耀之感,反而更顯其麗質天生。
她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淺笑,眼眸清澈,並無半分扭捏或羞怯,仿佛隻是來見一位尋常故友。
“鐘公子。”她屈身行禮,姿態優雅。
“寧姑娘。”
鐘雲清連忙起身還禮,指尖碰到微燙的茶杯,才察覺自己竟有些莫名的緊張。
他伸手示意,“姑娘請坐。”
兩人隔著一張小小的茶案落座。
夥計進來重新換了熱茶和幾樣精致的茶點,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門掩好。
雅間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茶水註入杯盞的輕響,以及窗外隱約的市聲與水聲。
鐘雲清端起茶盞,借以掩飾心緒,卻發現寧馨隻是靜靜坐著,目光平和地望著他,似乎在等待他開口。
那份沉靜,無形中給了他一種壓力,也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她似乎,像是早已料到他會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