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4)
寧馨的馬車剛在將軍府側門停穩,另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也從街角傳來。
宋柏川幾乎是同時趕了回來,他臉色微沉,眉宇間帶著公務勞頓後的疲憊,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正好看見寧馨扶著丫鬟的手從車上下來。
暮色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神色恬靜,並無異樣,發間那支芙蓉步搖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潤靜謐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
兩人在門口相遇。
“表哥回來了?公務可還順利?”
寧馨先開口,語氣自然。
“嗯,已經處理妥當了。”
他頓了頓,問道,“你……今日如何?”
寧馨與他並肩向府內走去,聞言笑了笑,那笑容乾淨明朗,步搖的流蘇隨之輕顫:
“鐘公子是個謙謙君子,談吐風趣,見識廣博。”
“與他飲茶閒談,很是愉快。”
就這樣?
宋柏川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尷尬、不快、失落……
畢竟有那個丫鬟的存在。
卻唯獨冇有這般輕描淡寫的“愉快”。
“他……”
宋柏川聲音有些乾澀,“冇有提起……彆的?”
寧馨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她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宋柏川,暮色中,她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深邃。
那支芙蓉步搖靜靜垂在她頰邊,襯得她膚色如玉。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幾不可聞,卻帶著淡淡的悵惘。
“表哥是指春熙姑娘的事嗎?”
她直接點破,“鐘公子……是個坦誠的人。”
“他與我說明了。”
宋柏川心下一沉:“那你……”
“我?”
寧馨歪了歪頭,步搖隨著動作劃過一道微光,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有種脆弱的美麗。
“我自然是……理解,並祝福的。”
她看向遠處漸暗的天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表哥,你說,這世間的女子,誰不希望將來的夫君,滿心滿眼,都隻裝著自己一人呢?”
“誰都盼著一生一世一雙人,能得一人心,白首不離。”
她轉回頭,看向宋柏川,眼中那絲苦澀化為了更深的無奈與認命。
“可是,這世道,這高門大戶,往往由不得女子自己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利益,體麵名聲……樁樁件件,都比那點女兒家的私心情願來得重要。”
“很多時候,不是不想,而是……身不由己。”
她從小便有顯赫的出身,錦衣玉食的生活……總不能什麼便宜都讓她一人占了吧?
總要失去些什麼的……
這也是身為世家女的無奈。
宋柏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在他印象裡,她總是聰慧從容的,甚至帶著些許超然物外的通透。
可此刻,她卸下那層保護殼,露出了內裡的脆弱。
而她口中那個“身不由己”的未來,似乎正與鐘雲清、與那身份尷尬的春熙息息相關。這個認知,讓宋柏川喉頭發緊,想說些什麼,卻無從說起。
寧馨卻已收斂了那片刻的失態,重新揚起慣常的溫婉笑容,仿佛剛才那番話隻是他的錯覺。
“讓表哥見笑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院子歇息。”
“表哥也早些休息。”
她屈身行了一禮,不再多言,帶著丫鬟轉身朝疏影軒走去。
宋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逐漸消失,久久未動。
*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鐘雲清果然如寧馨所料,在麵對母親詢問時,並未激烈反對,隻含糊道寧姑娘才貌雙全,性情溫和,還需多接觸了解。
這含糊的態度,在丞相夫人聽來,已是大有進展的喜訊!
她當即又主動安排了起來,讓兒子與寧馨多一些機會相處。
因為有了約定,鐘雲清每次都欣然前往,且與寧馨相談甚歡。
他們相處融洽的消息都通過不同渠道傳回了將軍府和丞相府。
而寧馨,似乎也並未抗拒這些邀約,每次出門,衣著打扮依舊得體清雅,一副溫婉從容的模樣。
兩家長輩自是樂見其成。
陳氏與沈氏私下裡說起,都覺這門親事越看越合適,隻待水到渠成。
丞相夫人更是春風滿麵,連對著總有些心不在焉的兒子,都和顏悅色了許多,隻當他是年輕人麵皮薄,心中早已願意。
她仿佛已看到一位才貌雙全、溫婉大度的兒媳入門,既能光耀門楣,又能管束後院,讓她徹底放心。
連帶著,看那個總在兒子跟前晃悠的春熙,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左右不過是個妾室,將來有正妻鎮著,翻不起什麼浪來。
然而,表麵的和樂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春熙很快便從其他丫鬟小心翼翼的議論和偶爾飄來的閒言碎語中,拚湊出了真相。
公子去相看了,對象是那位近來名動京城的江寧寧氏貴女,而且,夫人似乎極為滿意,公子也……常與之出遊。
這個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了春熙的心口。
她想起公子近日偶爾的走神,想起他書房裡多出的茶點,想起他某次歸來身上那極淡的熏香氣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
她惴惴不安,想開口問,卻又不敢。
她有什麼立場質問公子呢?
她隻是個丫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章將軍府的客居表妹(14)(第2/2頁)
夫人能容許她留在公子身邊,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無數次自我安慰,公子說過心裡隻有她,公子對她那麼好,一定不會變的……
直到這日,鐘雲清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尚未散儘的笑意,甚至比平日更顯得神采奕奕。
他徑直來到書房,春熙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卻嗅到他身上除了那陌生的清雅香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與陳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春熙,你猜今日我與寧姑娘去了何處?”
鐘雲清顯然心情極好,一邊解開外袍,一邊含笑問道,語氣是分享趣事般的自然。
春熙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奴婢……不知。”
“我們去了琉璃廠的汲古齋。”
鐘雲清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說道:
“那掌櫃的有眼無珠,竟將一幅南宋佚名的小品山水當作普通清仿擺在角落裡。”
“我與寧姑娘都瞧出了端倪,那筆意,那絹色,還有右下角極模糊的收藏印……”
“寧姑娘眼力真是厲害,她家中藏有一幅風格近似的,一眼便認出了。”
“我們隻花了不到五十兩,便淘得了這件寶貝!”
他說著,眼中光芒閃動,是尋到心愛之物的純粹的喜悅,也是對同行者慧眼識珠的讚賞。
他甚至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她今日簪的那支青玉簪子,倒是素淨彆致,與那畫的意境頗合。”
寧姑娘……寧姑娘……又是寧姑娘。
她懂畫,懂琴,懂那些風雅的事物,能陪著公子品鑒談論,能與他有共同的樂趣和語言。
連她戴的簪子,都能被公子註意到。
而自己呢?
春熙看著公子興奮的側臉,心中一片冰涼。
她隻會伺候筆墨,端茶倒水,說些家常瑣事,她連那畫是宋是清都分不清,更彆提什麼筆意絹色收藏印了。
她也冇有什麼“素淨彆致”的簪子,隻有公子之前送的那支梅花銀簪,此刻戴在頭上,卻顯得如此普通甚至寒酸。
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塹,橫亙在她麵前。
那些下人們羨慕又敬畏的眼神,夫人隱含深意的打量,公子近日頻繁的出遊……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願麵對的現實——
那位寧姑娘,才是與公子門當戶對的未來主母。
而她,或許真的如母親所說,最好的結局,便是在那位高貴嫻雅的正妻入門後,得到一個安身的角落,仰人鼻息,看著公子與他的妻子琴瑟和鳴。
這個認知讓她心如刀絞,臉色不自覺地蒼白起來,連手指都變得冰涼。
“春熙?”
鐘雲清終於發現了她的沉默,轉頭看來,見她臉色不好,笑意微斂,“怎麼了?臉色這樣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春熙慌忙低頭,掩飾住泛紅的眼眶,聲音有些發顫:
“冇……冇有。”
“奴婢隻是……隻是有些累。”
她鼓起勇氣,抬起淚光點點的眼眸,望向鐘雲清,那眼神脆弱而無助:
“公子……您……您會不會……”
“真的喜歡上那位寧小姐?”
“她……她那麼好……”
話問出口,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鐘雲清的臉。
鐘雲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書房內瞬間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劈啪跳動的聲音。
春熙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這些日子刻意不去深究的某個角落。
寧姑娘的好,清晰無比地浮現眼前:
她的聰慧通透,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豁達大度,她的博學雅趣……
與她相處,是如此輕鬆愉悅,如沐春風。
甚至,在得知她願意為自己“掩護”時,那份震撼與感動,至今仍在心頭激蕩。
可是春熙……眼前梨花帶雨、滿眼依賴與恐懼的春熙,是他自幼相伴、早已視為生命一部分的柔情與責任。
他承諾過她,心裡也一直認定了她。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中衝撞,讓他一時失語,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這沉默,對春熙而言,不啻於淩遲。
就在春熙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絕望即將蔓延之際,鐘雲清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到春熙慘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形,心中一痛,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暖和堅定力度,讓春熙瀕臨破碎的心,找回了一絲支撐。
鐘雲清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有他熟悉的依賴與愛慕。
他定了定神,拋開心頭那絲煩亂,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安撫的力量:
“彆胡思亂想。不會的。”
他頓了頓,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仿佛要借此確認什麼,也說服自己:
“我心裡隻有你。”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寧姑娘……她很好,但我們之間,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隻是……長輩之意,暫且應付罷了。”
“你要信我。”
春熙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不是悲傷,而是如釋重負的酸楚與委屈。
她撲進鐘雲清懷裡,緊緊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我信,公子,我信你……奴婢隻是害怕……”
鐘雲清摟住她顫抖的肩膀,溫言安撫,心中卻並未完全平靜。
春熙的眼淚和恐懼是如此真實,讓他心疼,也讓他再次堅定了對春熙的承諾。
可方才那一瞬的遲疑,以及心頭對寧馨那份清晰的好感與欣賞,卻也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了某個角落,提醒著他,有些事情,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