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敵國的細作(1)
冰冷的觸感從後背蔓延開來。
寧馨的意識像是被無形的手從深水中猛地拽起,肺腑間灌入一口粗礪的空氣,隨即便是鋪天蓋地的疼痛。
左肩胛骨處有什麼東西在灼燒,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裡,疼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睜開眼。
頭頂是灰撲撲的粗布帳頂,空氣裡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和草藥味,還有軍帳特有的那種混雜了皮革與汗漬的氣息。
光線昏暗,隻帳角一盞油燈如豆,映出幾道晃動的人影。
“寧姑娘,你醒了?太好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驚喜湊過來,寧馨側目,看見一張被硝煙熏得黝黑的臉,十七八歲的少年兵,眼睛亮晶晶的,裡麵盛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寧姑娘。
寧馨的心念一動,無數記憶碎片便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劇情傳輸中……】
原身是江南寧家的醫女。
寧家世代行醫,在姑蘇城內小有名氣,父親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禦醫,母親早逝,她自幼跟著父親習醫,一手望聞問切的功夫比許多行醫半輩子的郎中都來得老道。
妹妹寧月小她三歲,生來體弱,藥石不斷。
長姊如母,煎藥喂湯、紮針調理,幾乎是親手把妹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三年前被北戎斥候擄走,以妹妹寧月的性命為要挾,被送入敵軍諜網,幾經輾轉,“恰好”被安插到了蕭祁的軍營之中。
原身醫術極精,半年前在一次伏擊戰後被蕭祁的部下救回,從此以醫女身份留在軍中,憑借一手出神入化的針法,漸漸站穩了腳跟。
這個世界原本是戰神王爺蕭祁與女副將林霜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故事。
兩人配合默契,得勝回朝後被皇帝賜婚,婚後雖談不上情深意篤,倒也相敬如賓,平平靜靜地過完了一生。
而原身在戰爭尾聲被揭穿細作身份,從人人敬重的寧大夫一朝淪為階下囚。
蕭祁親手擒了她。帳中燈下,他看著她那雙曾為他縫合傷口的乾淨眼睛,確實有過一瞬的動容。
他想,她救過他,救過數百將士,左右她的國家已經亡了,一個失了故國的細作能翻出什麼浪來?
所以廢了她的武功,灌下失去記憶的藥,送出關外給銀兩路引,讓她乾乾淨淨地重新活一回罷。
他也確實這樣下令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大軍拔營之後,林霜另派了一隊人追了上去。
天亮之前,那個失去了武功和記憶的女子,死在了一座無人知曉的荒村後山裡。
……
此刻,是原身來到軍營後的第五個月。
“我……”
寧馨開口,嗓音嘶啞得厲害,“我睡了多久?”
“整整兩天了!”
那少年兵激動地說,“寧姑娘你不知道,那天戰馬受驚,你為了護住藥箱被甩了出去,撞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將軍親自把你抱回來的!”
寧馨垂了眼睫,指尖在被褥下微微蜷縮。
【宿主,這次任務目標:拆散原男女主角情感線,確保男主蕭祁對宿主好感度達到100%。當前男主好感度:10%。】
【劇情線提示:原女主林霜將於一年後與蕭祁並肩攻破敵軍都城,回朝後被皇帝賜婚。】
“寧姑娘?”
少年兵見她久久不語,有些擔心地探頭,“你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我叫大夫……”
“多謝,不必了。”
寧馨撐著床沿坐起來,左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麵色不改,隻微微蹙了一下眉,“我是大夫,自己心裡有數。扶我起來吧。”
少年兵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幫她把枕頭墊高。
帳簾在這時被人從外麵掀開。
一股凜冽的風裹著冬日邊關的寒氣灌進來,油燈猛地一搖。
寧馨抬眸望去,便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立在帳口。
那人一身玄色甲胄,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沫,腰懸長劍,麵容被燈火勾勒出淩厲的輪廓。
眉峰如刀,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雙鳳眸沉沉地望過來,眼底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隻有審視……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打量。
蕭祁。
大燕朝的戰神王爺,皇帝胞弟,十五歲掛帥出征,七年來未嘗敗績。
此刻的他還不到二十歲,卻已經有了讓敵軍聞風喪膽的赫赫威名。
“醒了?”
蕭祁走進來,軍靴踏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停在寧馨的榻前三步遠的地方,“軍醫說你撞傷了頭,我以為還要再躺兩天。”
“多謝將軍掛心。”
寧馨低下頭,語氣恭謹而疏淡,“民女已無大礙,明日便可回醫帳當值。”
蕭祁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裹著紗布的左肩移到她蒼白的臉上,最後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顯然是不相信這樣的傷,是真的無礙。
半晌,他忽然問:“寧馨,你為什麼要來當軍醫?”
寧馨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這個問題,原身在五個月前剛被救回來時就被問過。
原身的回答是“報恩”,因為蕭祁的部下救了她,她便以醫術相報。
中規中矩,滴水不漏,冇有引起任何懷疑。
但寧馨知道,蕭祁今天問這個問題,絕不僅僅是為了敘舊。
距離原身被救回已經五個月了,五個月的觀察,蕭祁就算再遲鈍也該嗅出一點不對勁。
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遲鈍的人——
一個能在戰場上活七年還從無敗績的將領,心機城府遠非常人能比。
他在試探她。
【宿主,男主對你的身份產生懷疑了,要謹慎應對啊。】
“彆擔心。”
寧馨的嘴角在陰影裡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懷疑?
她要的恰恰就是這個。
“回將軍,”她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忐忑,“民女的家鄉在江南,家中世代行醫。三年前戰亂,家人離散……”
她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章敵國的細作(1)(第2/2頁)
“民女孤身一人,無處可去。”
“將軍的軍營能收留我,給了我一口飯吃、一個安身之處……而民女彆無所長,唯有一身醫術,願為軍中將士儘綿薄之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與原身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
但寧馨在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抬起了眼。
她隻看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目光從蕭祁的臉上飛快地掠過,帶著某種急於掩飾的情緒……
蕭祁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冇有追問,隻是沉默了兩息,然後淡淡地說:
“好好養傷,回醫帳……不急於一時。”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走到帳口忽然頓住,冇有回頭,隻拋下一句:
“你救的那個斥候今天醒了,他說想當麵謝你。”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
寧馨維持著低頭的姿態,直到帳中重新安靜下來,才緩緩抬起臉。
那個斥候是她上個月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鎖骨斷裂、肋骨插進肺葉、失血過多,按常理絕無生還可能。
原身的醫術確實精湛,也冒了不小的風險。
為什麼偏偏選那個人?
因為那個斥候執行的任務是深入敵後打探消息,而原身是敵國諜網,每隔半月便要有一次情報傳遞。
五個月來,原身規規矩矩地傳了十次情報,每一次都是無關痛癢的軍力部署、糧草輜重,真假摻半,既不傷及大燕根本,也足以讓上線那邊不會起疑。
但其實原身不知道的是,蕭祁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截獲了她傳遞出去的所有密信,隻是按兵不動,想釣出更大的魚。
現在,那個被她救活的斥候醒了,他帶回來的情報裡,恰好有一條關於敵軍後續援軍路線的“機密”。
寧馨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盤點她布下的第一步棋。
三天後,她會“無意間”得知那條援軍路線情報,然後用加密方式傳遞給上線。
那條路線表麵上是敵軍的真實部署,但實際上蕭祁已經提前派兵在那裡設下了伏擊圈。
她傳遞的情報會幫蕭祁打一個漂亮的勝仗,但同時也會讓蕭祁更加篤定她就是一個被脅迫的、笨拙的、根本不會做細作的細作。
他要的,從來就是引蛇出洞。
而她,要把自己偽裝成那條毫無威脅的蛇。
“係統。查一下原身妹妹寧月的現狀。”
【寧月早在三年前就病故了,原身毫不知情。】
寧馨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三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說,原身這三年來拚死拚活地傳遞情報、提心吊膽地活著、以為熬過這一切就能接回妹妹一家團圓——
全都是一個笑話。
而原身怕是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可笑。
寧馨睜開眼,看著帳頂粗糲的布紋,眼底冇什麼情緒。
三年前病故,那麼,她可以好好利用這個消息了。
……
“寧姑娘?”
少年兵的聲音又響起來,他端著一碗藥湯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這是剛熬好的,將軍吩咐了一定要讓你喝下去,說你傷在頭上,得好好補氣血。”
寧馨接過碗,溫熱的藥湯氤氳出苦澀的白霧。
她低頭,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窗外是邊關臘月的風聲,呼嘯著刮過營帳,像某種野獸在遠處的低吼。
而在那風聲之外,隱約能聽到將士們操練的呼喝聲,整齊而有力。
寧馨把空碗遞還給少年兵,衝他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溫溫柔柔的笑:
“多謝你了。”
少年兵被她笑得臉一紅,磕磕巴巴地說了句“你好好歇著”就跑了出去。
帳裡重新安靜下來。
寧馨靠在枕頭上,指尖無意識地按上左肩的傷口,疼痛傳來,反而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
*
蕭祁獨自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卷軍報,燈花爆了一聲,火光微微一晃,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在想寧馨。
方才去探她的傷,他問的問題,她答得滴水不漏……
和五個月前初醒時說的幾乎一模一樣,連語氣都分毫不差,像是早就背熟了的一套話術。
可偏偏就是太“一樣”了。
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從死人堆裡被刨出來,左臂帶著舊刀疤,瘦得兩頰凹陷,半年來卻從未主動提過半個字的過去。
他命人查過她,戶籍文書倒是齊全,姑蘇寧家也確實存在,三年前北戎破城時舉家不知所蹤。
一切的細節都對得上,每個關節都嚴絲合縫,可她越是這樣“清白”,他越覺得不安。
她到底是什麼人?
蕭祁將指尖按在太陽穴上,閉了閉眼。
他覺得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他說不清自己是想抓住她的破綻,還是想證明她真的隻是個被逼無奈的小姑娘。
他明明可以將她扣下審問,從她口中撬出整個諜網。
可他遲遲冇做。
畢竟從她手上活下來的將士,不在少數。
軍心不可亂。
蕭祁睜開眼,目光落在案角那疊厚厚的情報複件上,那是她半年來發出去的全部。
他伸手隨手翻開一封,上麵寫著:
「今日營中煎藥用了兩斤柴胡,炭火損耗三筐。」
字跡工整清秀,末尾規規矩矩地蓋著蘭草印。
……
蕭祁將密信扔回案上,把那卷一個字冇看的軍報推遠了些。
帳外風聲嗚咽,遠處隱約傳來換崗的腳步聲,他的副將趙橫在簾外低聲請示:“將軍,那批截下的密信……還要繼續留中不發嗎?”
蕭祁沉默了片刻。
“留著吧。”他說。
趙橫應了聲“是”就要退下,蕭祁忽然又叫住他:
“她那些信裡的內容,你讓文書重新核對一遍,查每一處地名、每一條數目,和咱們實際部署對照,看有冇有什麼出入是咱們先前看漏的。”
趙橫頓了一下:“將軍是覺得……”
“我覺得她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