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敵國的細作(17)

宮宴是在暮春時分的。

皇帝設宴犒勞三軍將領,滿朝文武攜家眷入宮,林霜也跟著兄長林栩一同去了。

她特意選了一身月白色的錦緞宮裝,腰間係了條銀絲絛帶,長發綰成雲髻,鬢邊簪了一支點翠步搖,整個人在宮燈輝映下皎皎如月。

她站在林栩身側,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的席位,在靠近禦座的那一列終於看見了蕭祁。

他穿著玄色蟒袍,玉冠束發,正在和旁邊一位老將軍低聲說著什麼,側臉的線條被燈火勾勒得分明而冷淡。

林霜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拉了拉兄長的袖子,林栩看了她一眼,歎口氣帶著她往蕭祁的方向走過去。

林栩清了清嗓子,朝著蕭祁拱了拱手:

“王爺,舍妹今日也來了,一直想當麵向您道謝,說是在邊關承蒙照顧……”

蕭祁側過臉來。

他的目光從林栩臉上移到林霜臉上,停了一瞬:

“林二姑娘的傷可養好了?”

“好了大半了。”

林霜連忙接話,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多謝將……王爺掛心。我……”

“不必言謝。”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蕭祁已經轉回了頭,重新對著那位老將軍接上了方才的話頭:

“方才說到軍器監那邊新製的甲胄……”

林霜站在那兒,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被人迎頭潑了杯涼水。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林栩見狀,無奈歎氣,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霜兒,我們先入座吧。”

便拉著她走了。

席間她的目光數次往蕭祁那邊飄,可他自始至終冇有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

宴散的時候,林霜走出宮門時腳步比來時重了許多。

她坐進馬車裡,簾子放下來的一瞬間,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丫鬟在旁邊輕聲勸,她擺了擺手讓丫鬟閉嘴,一路沉默著回到了林府。

可真正讓她崩潰的是第二天。

林栩下朝回來後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進了林霜的院子,在榻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霜兒,我聽說了一些事……關於肅王的。”

林霜抬頭:“什麼事?”

“殿下他……還在找那個姑娘。”

“派出去的人從邊關一路找到姑蘇,又順著幾條線索往南查。雖然到現在冇查到什麼確切的落腳處,可他始終冇停過。據說是……懸賞都在暗中加了,用的不是王府的明路,怕驚動旁人。”

林霜的臉唰地白了。

她攥著被角的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

那人都已經走了,走了那麼久了,他竟然還在找她。

邊關這幾年她日日在他眼前轉,他從不曾多給她一個眼神,一個來曆不明的醫女走了,他倒像是被人從身上剜了一塊肉,翻遍了半個大燕也要把那人找回來!

她在榻上坐了許久,忽然抽泣了一聲,緊跟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她一把抓住林栩的袖子,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和不管不顧的哀求:

“哥……哥你幫幫我……彆讓她再出現了。”

“她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讓祁哥哥惦記她?她配不上他的,一個小小的醫女,她憑什麼……”

“哥哥……她真的不能再出現了……”

林栩被她攥著袖子,看著她滿臉的淚,心疼得眉頭緊鎖。

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霜兒,你彆哭了。哥哥來想辦法。”

林霜抬起淚眼看著他,嘴唇還在發抖。

兄長自幼最疼她,小時候她被人欺負了,林栩是能拎著大刀追出三條街替她出氣的人。

如今他看著自己的妹妹傷成這樣,那股疼惜早就壓過了所有理智。

他起身走出去的時候,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林霜一個人坐在榻上抹了淚,目光落在窗外新發的枝芽上,慢慢收了哭腔。

她攥緊了帕子,指甲幾乎要把絹麵掐破,嘴角卻浮起一絲極冷的弧度。

……

林栩的書房在府邸西側,臨著一小片竹子。

他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幅姑蘇附近的輿圖,圖上幾處地名用朱筆圈了又抹、抹了又圈,墨跡有些洇開了,像是反複推敲過。

他對麵站著一個身著灰衣的中年漢子,麵容普通,是那種混在人群裡轉眼就忘的長相。

灰衣漢子是林栩養了多年的暗衛,林家在南疆鎮守時便跟著老將軍,這些年走南闖北,手上經的事比明麵上那些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肅王府派出去的人,你盯著了?”林栩問。

“盯緊了。”

灰衣漢子回道,“王府裡分三撥人,走了三路。明麵上走的官道往南,兩路暗線走的河道和山路。領頭的那個是王府的老人了,跟屬下有過幾麵之交,辦事的章法屬下也熟。”

林栩的手指在輿圖上叩了兩下,叩得極輕,卻篤篤有聲:

“他們往哪個方向找得最緊?”

“江南。之前姑蘇附近繞了好幾圈,最近一處落腳點在嘉興和蘇州交界的一個鎮子。”

灰衣漢子頓了頓,“據屬下觀察,他們已經摸到些眉目了。那醫女落腳之後雖然行事低調,可也不可能萬無一失的,肅王府的人正在挨家挨戶地查,再有七八日,怕是……”

他冇有說完,可在場兩個人都聽懂了。

林栩的目光落在那幅輿圖上,落在姑蘇城外那條細得幾乎看不清的河線旁邊……

他盯著那個地名看了很久,手指停在上麵,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塊紙麵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林栩閉了一下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溢出來,乾澀而穩當:

“跟著他們,在肅王府的人之前找到她。能帶走就帶走,若是不方便帶……”

灰衣漢子冇有立刻應聲。他沉默了兩息,才開口確認:“公子的意思是——”

“不留活口。”

林栩把這幾個字碾碎了吐出來,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語氣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做得乾淨些,彆讓肅王府的人查出痕跡。讓手腳利索的人去,記住,出了事跟林家冇有半點關係。”

灰衣漢子垂首抱拳:“屬下明白。”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依舊無聲。

走到門邊時林栩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灰衣漢子停住。

林栩坐在案後,脊背微微弓著,一隻手撐在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肩膀似乎在微微發顫,可聲音還是穩的:

“……彆讓她太痛苦。”

灰衣漢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掀簾出去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章敵國的細作(17)(第2/2頁)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竹葉沙沙的聲音從窗外透進來,林栩慢慢把那隻撐在額前的手放下來,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竟然要對一個無辜的人動殺心,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抹掉一個和他素無冤仇的女子。

可他冇辦法看著林霜再那樣哭下去了。

“彆怪我。”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誰說的,然後起身推門出去了。

*

姑蘇城。

【宿主,林家暗衛已進入柳溪鎮範圍,怕是今夜就能尋到了。同時,肅王府的人馬已到鎮外三裡處,男主似乎也在隊伍裡……】

“蕭祁親自來了?”寧馨問。

【是的,自宿主離開後,男主一直在持續尋找您的蹤跡,關閉防護後,宿主的位置,也開始暴露了……最近在柳溪鎮外圍發現疑似您的落腳點後,未等候屬下先遣探報,男主就親自率人趕來了……預計比林家暗衛晚到約一盞茶的工夫。】

“那就讓林家的人先找到我。”

“拖一拖王府那邊的進度。”

一盞茶的工夫,夠了。”

【收到。】

寧馨轉身走到院中,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埋在牆根和門檻下方的幾處機關。

都是當初從細作營學來的那些陰損手段,如今全都用在了自保上。

鐵蒺藜、絆索、暗針匣,每一樣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尋常人走進去踩中了便要吃大虧。

她重新加固了一遍,此刻指尖拂過那些機關上覆著的薄土,確認了它們都還在原位。

然後她退回堂屋,把門虛掩著,在桌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等待的那兩刻鐘裡,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片平坦下跳動著的東西。

……

晨光微起的時候,外麵傳來第一聲悶響的時候,寧馨連眼皮都冇抬。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夾雜著男人的悶哼和急促的低罵。

鐵蒺藜紮進腳底的觸感不會太好,暗針匣彈出去的那一下也夠讓前頭的人失去戰鬥力。

寧馨數著外麵的動靜……

踩中機關的有四個,聽聲音,對方來了至少十個人,剩下的六個已經繞過了院牆正麵的陷阱,腳步聲在屋頂和側廊間響起,包抄過來了。

她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堂屋的門被人一腳踹開時,寧馨退後了兩步,左手已經攥住了藏在桌沿下麵的那柄短刃。

晨光從破開的門洞裡湧進來,照出門口幾個黑色短打的身影,麵上蒙著布,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領頭那人看見她,眼神微微一凝,像是確認了目標,隨即一揮手:

“拿下!”

寧馨側身閃過第一刀。

她的武功底子來自原身三年的細作訓練,動作不大,可每一招都落在最要命的位置。

短刃削向第一個人持刀的手腕時,那人慘叫一聲鬆了手,寧馨抬膝撞在他胸口把他頂出去。

第二個人從左側撲上來,她偏頭避開刀鋒,反手一肘砸在他太陽穴上,那人悶哼著歪倒在地。

可人太多了。

六個,不,加上後麵又湧進來的,一共八個。

她在狹窄的堂屋裡騰挪閃避,短刃上已經沾了血,自己的左臂也被劃了一道——不深,但滲出的血把春衫染紅了一小片。

她喘著氣退到牆角,後背抵上牆壁的時候,麵前的四個人舉著刀一步步逼近。

領頭的那個灰衣漢子聲音冷得像冰:

“就地——”

他的話冇說完,院外忽然炸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甲胄碰撞的脆響。

灰衣漢子臉色一變,猛地回頭,隻來得及看見院牆上的藤蔓被一隻玄色短靴踏碎,一道人影從牆頭翻身落下,落地時刀光已經橫斬而出。

蕭祁。

寧馨靠在牆角,呼吸急促地看著那個玄色的身影如同破開迷霧的利刃劈入戰圈。

他冇有說話,刀刀見血……

他身後院門被撞開,肅王府的侍衛潮水般湧進來,將那幾個黑衣暗衛團團圍住。

灰衣漢子見大勢已去,咬了咬牙,拋下一句“撤”便要翻牆。

趙橫的刀背已經砸在了他後頸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倒下去。

其餘幾個也被一一製服,按在院中泥地上動彈不得。

蕭祁收刀入鞘,轉身。

寧馨靠在牆角看著他轉過身來。

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那張她數月未見的臉逆著光,輪廓被光暈虛化了邊緣,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驚駭、後怕、怒氣,還有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心疼。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左臂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上,又移到她捂著小腹的手上,嘴唇緊緊抿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寧馨。”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她冇有應聲,因為眼皮越來越沉,眼前的光和影子開始晃動,剛才那番打鬥耗儘了她所有力氣。

昏迷前,她看見蕭祁朝她快步走過來,玄色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她感覺自己落進了一個堅硬的、微顫的懷抱裡,鼻尖撞上他胸前的甲胄,冰冰涼涼的。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躺在柔軟的褥子上,頭頂是陌生的帳幔,不是她那個小院裡的粗布帳子。

空氣裡彌漫著安神香和藥味,窗外是陌生的庭院景色。

她動了一下手指,第一個動作是往小腹摸去……

那裡還是平坦的,可她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隻有她自己察覺到的溫熱和脈動。

她抬起另一隻手搭上自己的腕間寸口,凝神感受了片刻,脈搏平穩,胎象安穩。

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一樣軟在榻上,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她才註意到榻邊坐著一個人。

寧馨偏過頭。

蕭祁坐在榻側的矮凳上,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了。他已經卸了甲,換了身月白的常服,發冠微微有些歪,眼下有明顯的青痕,像是好幾日冇睡過一個整覺。

他的手肘撐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最後落下來的時候,停在她搭在小腹上的那隻手上。

他的表情很複雜。

寧馨和他對視著,張了張嘴,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音。

看著他那副模樣,她忽然鼻子有點酸,可她忍住了,隻是把手從腹上移開,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

蕭祁就那麼看著她,半晌才開口:

“大夫說……你快兩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