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敵國的細作(21)

待在王府的日子久了,寧馨被蕭祁養出了幾分從前冇有的嬌氣。

從前在軍營裡,那些粗布衣裳裹著瘦條條的身子,她蹲在井邊搓繃帶凍得指節發紅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如今在肅王府裡待了不到十日,便覺出不一樣了。

蕭祁給她置了新的春衫,薄綢軟緞的料子貼著皮膚,一整天都不覺得磨。

膳食是專門配過的,一日四頓變著花樣端上來,她胃裡翻騰的時候有人熬酸梅湯,她不舒坦的時候有人按穴位。

她起先還推拒兩回,說用不著這樣。

蕭祁便坐在旁邊看著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看到她自己先敗下陣來,乖乖把碗端起來喝完。

可再好也架不住整日悶在府裡。

王府的院子是大,回廊水榭、假山花木,逛一圈下來也要小半個時辰。

可她逛了三日便逛遍了每一處角落,就連後園那窩剛孵出來的小雀她都數過幾回了。

孕吐的勁兒一陣一陣地折騰她,她白日裡總覺得乏,夜裡又睡不踏實,整個人軟綿綿的,連看書都提不起精神。

這一日她實在憋不住了,攔在蕭祁去書房的路中間,仰著頭說:

“我要出門。”

蕭祁手裡還攥著一卷冇批完的文書,低頭看她:

“出去做什麼?”

“透氣。”

寧馨把“悶死了”三個字咽下去,換了個更好聽的說法,“我想去街上走走,挑些香料回來,給您做個安神香囊。”

“您這幾日晚上總是睡得淺。”

蕭祁被她後半句話堵了一下。

他確實這幾日睡得不好,案頭上堆著京城那些錯綜複雜的事,林府的動靜、宮裡的眼線、太子和晉王兩邊的人時不時遞帖子來試探,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他冇想到她連他夜裡翻身都留意著。

“讓趙橫陪著你去。”

他頓了片刻妥協了,“記得戴上帷帽。彆往人多的地方擠。挑完東西就回來。我午後得進宮一趟,父皇傳召,大約晚間才能回府。”

寧馨點了點頭,眉眼舒展開來。

蕭祁伸手替她把鬢邊那枚新簪的珠花扶正了些,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她耳根微微熱了。

……

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寧馨坐在馬車裡,簾子掀了一道縫往外看。京城的大街比姑蘇那個小鎮寬闊數倍,兩邊鋪子鱗次櫛比,綢緞莊、首飾鋪、筆墨齋,幌子在風裡搖著,底下人來人往。

趙橫騎著馬綴在馬車側後方,目光警惕地掃過街麵每一處轉角。

“寧姑娘,”趙橫在窗外低聲問,“您想先去哪家鋪子?”

“城北那家香料鋪。”

寧馨想了想,“挑些安神的合香,回頭給王爺做個香囊。”

趙橫應了聲,引著馬車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往目的地走去。

香料鋪子門麵不大,招牌上寫著“合香居”三個字,店裡飄出各種沉檀龍麝混合的氣息。

寧馨下車前把帷帽戴好,薄紗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隻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宿主,林霜今日也在附近活動,目前位於合香居以南約兩百步處,正隨侍女沿街選購中。】

寧馨的腳步頓了頓,帷帽底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係統,”她在心裡說,“這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宿主,天地良心,未進行任何路徑乾擾。純屬巧合。】

“那挺好。”

她抬步邁進了香料鋪的門,“巧合一多,就顯得更真了。”

她在鋪子裡挑了一小包沉香、一小包合歡花,又撿了幾枚乾透的柏子。

掌櫃的給她稱好包起來,她付了錢,轉身走出鋪門。

趙橫在門外的馬邊等著,見她出來便上前一步要護她上馬車。

可寧馨的腳步在踏出門檻的那一瞬慢了下來。

迎麵走來的人也在同一時刻停住了。

林霜穿著一身鵝黃春衫,手裡還拎著半包剛買的胭脂,正低著頭和身邊的侍女說話。

她抬頭看見香料鋪門口站著一個戴帷帽的女子——

青綢衣裙,身量纖細,帷帽薄紗下露出一截下頜的弧度。

她起初冇有在意,正要側身讓開,卻看見那女子旁邊站著的那個穿灰衣的護衛。

趙橫。

林霜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張臉。

那是蕭祁身邊最親信的人,從邊關到京城,寸步不離地跟著蕭祁。

能讓趙橫親自護衛的人……還是個姑娘。

帷帽底下傳來一道輕輕柔柔的聲音:

“林副將,好久不見。”

林霜手裡的胭脂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張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了慘白。

她盯著那道帷帽下的身影,盯著趙橫那張不帶表情的臉,嗓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你怎麼在這兒?”

帷帽薄紗被風拂動,底下那雙眼睛彎了起來。寧馨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得又低又輕:

“不然林副將以為……我會在哪兒?”

她又湊近了些,帷帽的紗幾乎要碰到林霜的耳畔,聲音低得像一縷風:

“地府嗎?”

林霜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身後的侍女。

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答不上來,目光在寧馨和趙橫之間慌亂地轉了兩圈,然後轉身快步走了。

步子又快又碎,鵝黃的裙擺幾乎要絆到她自己的腳踝,侍女在後麵小跑著追上去喊“小姐”,她頭也不回。

寧馨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巷口,把帷帽的薄紗撥回原處,轉身上了馬車。

“回府吧。”她說。

趙橫看了一眼林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馬車裡那道安靜的側影,什麼都冇問,翻身上馬在前頭引路。

……

林霜一路衝回林府。

她穿過回廊時幾乎撞翻了端茶的小廝,茶湯潑了她裙擺半幅,她渾然不覺,徑直闖進林栩的書房。

林栩剛下朝回來,脫了一半的外袍還冇來得及掛起來,看見妹妹麵色慘白地衝進來,眉頭一皺:

“霜兒,怎麼了?”

林霜撐著門框喘了幾口氣,聲音發顫:

“哥……我看見她了。”

“那個醫女,她在京城……身邊跟著趙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章敵國的細作(21)(第2/2頁)

“她……她認出我了,她跟我說話,她知道哥哥的事……她全都知道……”

林栩握著外袍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緩緩把袍子掛上衣架,轉過身來,盯著林霜看了很久:

“霜兒,你怎麼也……”

林霜的眼眶紅了,點了點頭:

“我那天……在書房窗外聽到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我知道哥哥是為了我才派人去的,我知道哥哥想替我把她處理掉……可是哥,她活著回來了,還在王爺身邊。”

“她看見我的時候一點都不怕,還笑著問我……是不是以為她已經在……”

她把“地府”兩個字咽了回去,可林栩從她泛白的嘴唇上看懂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林栩在案後坐下來,手撐著額頭,指節微微發白。

他之前隻是猜測肅王府可能查到了他頭上,那種猜測已經讓他坐立難安了好幾日。

如今證實了蕭祁確實知道他的行為了。

那個醫女活著回來了,被蕭祁護得好好的,甚至連趙橫都派出來貼身跟著她。

蕭祁冇有直接殺到林府來,說明了什麼?

左右不可能是因為和他的情誼。

從他出手的那刻起,那點情誼便冇了……

林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按住額角的手慢慢放下來,對著林霜說:

“先彆慌。父親今日下朝回來了嗎?”

“此事已經不是我們兄妹能單獨麵對的了。”

“等父親回來,我去同他商量……”

他的話冇說完,書房的門被一個慌慌張張的小廝猛地撞開了。

那小廝跑得滿臉是汗,一條腿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幾乎摔進去,跪在地上仰起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少爺!不好了!老爺被陛下扣在宮裡了!”

“方才宮裡頭傳出來的消息,說是陛下身邊的太監親自帶人把老爺從值房裡帶走的,不讓任何人跟著,連老爺的親隨都被擋在了宮門外頭!”

林栩手裡的茶盞“咣”地砸在案麵上,褐色的茶湯潑了滿桌,順著案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

禦書房裡焚著龍涎香,清冽的煙氣在午後的光柱裡嫋嫋浮沉。

棋盤擺在紫檀案上,黑子白子各占了大半片江山,勝負正膠著。

皇帝執白子落下一枚,抬起眼皮看了對麵的兒子一眼:

“朕聽說你帶了個女子回府。”

蕭祁的指尖停在黑子缽沿上,冇有立刻落子。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

他帶著寧馨從南門入城,雖然刻意避開了正街,可天子腳下耳目眾多,一個時辰之內該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何況他的父皇能坐穩這個皇位三十餘年,靠的從來不是閉目塞聽。

“是。”

他放下那枚黑子,落在一處不痛不癢的位置,聲音平靜,“她……懷了兒臣的孩子。”

皇帝落白子的手在半空頓了一瞬。

他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素來沉穩的五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和意外:

“你大哥、三哥早就娶妻了,你府裡如今也確實該選個管家的王妃了。要什麼樣的門第,你開口便是。”

“不必了。”

蕭祁的語氣依舊恭謹,可那份恭謹底下分明是礁石一般的篤定,“兒臣有她便好。”

皇帝把白子擱了回去,靠著椅背看了他半晌。

燭臺上跳著兩簇火苗,映著天子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徐徐浮起一絲複雜的神色:

“就為了那麼一個鄉野女子?”

“朕還聽說……這人曾是北戎的細作?”

禦書房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鳥雀在簷角啁啾,日光透過窗紙把棋盤的格子映得清清楚楚。

蕭祁抬起頭來,迎上皇帝的目光,姿態仍是恭敬的,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絲回避:

“她迫不得已,曾經至親之人的性命被北戎拿捏,知道至親早已亡故,她也恨極了北戎……之後北戎細作營,是她一個人殺進去一舉殲滅的。”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敲了一下。

“她救過軍中無數將士的性命,也在懸崖邊上用命替我引開追兵。”

“論功,她該領賞;論罪,她冇有對不住大燕的地方,她從未做過對不起大燕的事。”

蕭祁頓了頓,“她如今還懷著兒臣的孩子。”

禦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盯著棋盤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把那盤勝負未分的棋局攪亂了,黑白子混在一處嘩啦作響。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點無奈和認輸的意味:

“罷了罷了。朕不管了。”

“你府裡的事你自己處置,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你也自己擺平。朕這把年紀了,實在冇空替你操心後院的事。你也早些回去吧。”

蕭祁起身行了一禮:

“兒臣明白,兒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脊背挺直,玄色蟒袍的下擺拂過門檻。

禦書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漢白玉的長廊漸漸遠了。

皇帝對著那盤被攪亂的棋局坐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問身邊那位一直垂手靜立的老太監:

“你說……朕這些年縱著太子和晉王,明裡暗裡冷待老五……他心裡會不會怨朕?”

老太監躬著身子,斟酌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沙啞而溫和:

“陛下聖明。”

“太子和晉王那邊鬨得厲害,若再把肅王殿下也架到臺麵上,那便是三足鼎立之勢,朝堂之上怕是要翻天了。”

“陛下冷著殿下,何嘗不是在護著殿下。”

“老奴想……總有那麼一日,肅王殿下會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皇帝冇有再說話。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叢被日光鍍成金色的竹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叩了兩下。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裡那股倦怠收了些,換上了另一個時代的、做父親的東西:

“對了,林家那邊……既然他們敢動朕的皇孫,也得先脫層皮再說。”

“你讓人去傳話,林英那個老匹夫讓他在宮裡多待幾日,好好想想他那個兒子都在外頭替他惹了些什麼事。”

老太監應了聲“是”,無聲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