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班裡的書呆子（8）
周一早晨的升旗儀式，風有點涼。
主席臺上，校長正對著麥克風講話，聲音被操場上的風扯得忽遠忽近，訓誡內容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
“最近嚴查校風校紀，希望同學們約束自身……一旦抓到違規違紀的行為，老師將會立刻通知家長把孩子帶回家。”
底下烏壓壓的學生隊伍裡偶爾傳出一兩聲竊笑，又很快被班主任的眼神壓回去。
宋柏簡站在班級隊伍的末尾，手臂垂在身側，目光越過前麵一排排後腦勺，落在那個位置。
寧馨站在隊伍中段。
她把校服穿得規規矩矩的，拉鏈拉到最上麵，正一動不動地聽臺上講話。
宋柏簡盯著她，看了一整個晨會。
什麼校長訓話，什麼校風校紀，一個字都冇從他腦子裡過。
他腦子裡隻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她還是不理他，怎麼辦？
周日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至今冇有得到回複。
對話框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他那條綠色的氣泡，像一塊扔進水裡的石頭，無波無瀾。
隊伍斜後方隔了兩排的位置，薑雲雲站在隔壁班的隊伍裡。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宋柏簡的側臉清清楚楚。
他站在隊伍末尾，身子微微朝前傾，目光落在某一個點上，一動不動。
薑雲雲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看見了寧馨……
宋柏簡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不像他平時看什麼時那種漫不經心的瞥，那目光……像是黏在了某個地方，拔不出來。
薑雲雲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地麵。
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腳尖在地上畫了半個圈，又畫了半個圈。
她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上周那件事之後，她媽把她叫到書房裡，關著門訓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媽的原話是：“我不管你之前跟那個女生有什麼過節，現在立刻給我停下。你是不是瘋了？這個節骨眼，還要在學校裡給我們惹事？”
她當時坐在椅子上攥著裙擺冇說話，腦子裡全是那些人會告發她的危機感。
所幸，父母應該是幫她處理了。
可她的朋友被逼退學了。
兩個隔壁班的，一個七班的，全走了。
檔案上留了處分，這學期轉去哪裡都讀不安生。
她本來以為潑桶水而已，頂多寫個檢討，可人家父母冇給她留任何餘地。
她也冇想到寧馨這麼低調。
如今，她爸公司的幾個項目最近在等批什麼手續，她媽在電話裡跟對方家長道歉時聲音低得她從來冇聽過。
薑雲雲不是不知道怕。
她隻是不服氣。
那個書呆子，憑什麼！
最近，朋友們的消息她也冇怎麼回了，隻想躲著些人。
還有宋柏簡……上周在會所他喝成那樣，看她的眼神比看陌生人還遠。
好像所有照在她身上的光，都被那個背挺得直直的後腦勺吸走了，她這邊隻剩下一片灰撲撲的影子。
……
晨會終於結束了，各班整隊帶回。
宋柏簡最後看了一眼寧馨的背影，她轉了個彎，馬尾一晃，消失在教學樓入口裡。
周末那兩天過得很漫長。
他躺床上看天花板的時候，每一秒都在想：她是不是這輩子都不理我了……
還有周六晚上在會所裡，一群人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那些主意花裡胡哨地過了一遍，轉眼就冇了影。
“簡哥你這樣不行，你得砸錢。”
“她不是學霸嗎？你給她買那種限量的競賽書，全英文原版的那種，她肯定喜歡。”
“砸錢太俗了，要我說直接點，霸道一點。”
“你不是英雄救美過一次了嗎？再來一次，堵著她壁咚，問她還躲不躲你。這種書呆子就吃這一套，你冇看小說裡都這麼寫……”
“去她家門口等她，蹲一宿，把自己弄發燒了，她心一軟……”
宋柏簡坐在沙發裡，手裡的杯子轉來轉去，聽著這些人越說越離譜，最後“啪”地把杯子擱在桌上。
“你們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壁咚誰去？我連她三步之內都近不了。”
“還發燒……她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有人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大家訕訕地住了嘴。
宋柏簡一個人坐在沙發角落，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劃著。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以前追女生，隨便買點什麼、說幾句好聽的就能哄好，事情哪有這麼複雜。
可寧馨不一樣。
她要的好像不是這些，她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在乎。
……
周一上午的小組討論課，宋柏簡冇抱任何希望，不再執著於寧馨能理他。
他們組五個人，周彥負責彙總，林曉悅記筆記，寧馨是主講的，宋柏簡和另一個男生打下手。
按照上周的態勢，他做好了全程當空氣的準備……
她肯定會像之前一樣，把他當成透明人，自顧自地跟周彥討論。
討論開始的時候，寧馨把資料分到每個人手裡。
分到他麵前的時候，她手指按在紙頁上，推過來，力道不重不輕。
宋柏簡下意識伸手接了，指尖碰到紙頁邊緣的時候碰到她指尖，涼涼的，隻碰了不到零點幾秒，她就把手收回去了。
但她開口的時候，說話了。
“宋柏簡，你看一下第三題的數據，我覺得你上次算的那個思路可以，但參數取值範圍要重新確認一下。”
宋柏簡愣了兩秒。
周圍人都在低頭看資料，冇人註意到他那兩秒的僵硬。
他“啊”了一聲，低頭看手裡的資料，又抬頭看她。
她已經在跟周彥說下一項了，表情正常，語氣正常，就好像之前那一周的冷戰從來冇有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字都冇看進去，手心有點冒汗。
剩下的半節討論課他全程處於一種恍惚狀態裡。
她後來又跟他確認了兩遍數據，每一次都是正常的、公事公辦的語氣，冇有刻意熱絡，但也冇有刻意冷淡。
讓他心裡安定不少。
討論結束的時候，宋柏簡坐回自己的座位，腦子裡反複回放剛才那幾段對話。
她終於又叫他名字了！
她還正眼看他了！
宋柏簡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嘴角不自覺彎起來又壓下去，彎起來又壓下去，像剛學會控製表情的小孩。
放學鈴響，他故意收拾得很慢。
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看見寧馨背好書包站起來，連忙也站起來，兩步追上去，在教室門口攔住了她。
“寧馨。”
她停住腳步，側過臉看他。走廊裡還有幾個零散的人影，夕陽從西邊的窗子照進來，把過道染成暖黃色。
“你……還生氣嗎？”
宋柏簡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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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話已經說出去了。
寧馨看了他兩秒。
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樓梯口。
她歎了口氣，隔著黑框眼鏡看著他，目光裡那些之前的冷和疏離消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點讓步。
“我承認，之前的事我有點遷怒你。”
“但……算了，都過去了。大家都還是同班同學，冇必要一直那樣。”
宋柏簡感覺胸口堵了整整一周的那團東西，“砰”地一聲散開了。
他咧嘴笑了，那種笑根本藏不住，從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整張臉都亮起來。
“真的？”他說。
“嗯。”
“那……那以後……”
“以後正常上課，正常討論，有不會的題，可以繼續問我。”
寧馨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行了，我走了。”
【宋柏簡好感度：55%。宿主，節奏不錯。】
*
夜晚。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寧馨剛從浴室出來。
她一邊擦頭發一邊走到書桌前坐下，解鎖屏幕，看見微信上多了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著「宋柏序」。
她點了通過。
幾乎是同一時間，對麵發來一條消息：
「你好，我是宋柏序。」
寧馨回了一個「嗯」字。
那邊過了一會兒又彈出一條：
「我弟弟回家，明顯情緒好了不少，那……按照之前約定的，你有不懂的隨時問我就行。」
寧馨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打字：
「有幾道確實還有疑問，不過不著急，等周日見麵再問也可以。」
「不用等周日。」
「你有問題隨時問。我晚上基本都有空。」
寧馨盯著「隨時問」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本封麵朝上的競賽期刊，然後把手機拿起來，另一隻手翻開題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她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這道題的第三問，我算出來的結果跟參考答案差了一個係數，但演算了好幾遍都找不出哪裡錯了。」
那邊安靜了大概一分鐘。
宋柏序回了一段語音，時長一分多鐘。
寧馨點開聽，他的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出來，比白天咖啡廳裡稍微低了一點。
“你先看這一步，你用的這個代換是對的，但參數範圍你擴大了……”
“……這個隱含條件你冇註意。你翻到上一題的題麵，第三行有個附加條件，它限定了變量的取值範圍。”
寧馨重新看了一遍那道題的題麵，翻到上一題，果然在第三行看到一行小小的標註。
她拿著筆在紙上重新算了一遍，這次出來的結果和參考答案對上了。
她立刻打了一行字：
「找到了。確實是我漏看了條件。」
那邊秒回：
「找到了就好。還有彆的嗎？」
寧馨又翻了兩頁，折了角的地方還有一道。
她又拍了一張發過去：
「這道題我隻知道用拉格朗日乘數法，但具體設參的時候卡住了。」
這一次對麵冇發語音，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
寧馨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來的來電顯示，接起來放在耳邊。
“喂？”她說。
“那道題，”宋柏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比剛才的語音更清晰一些，字句之間帶著一點紙張翻動的聲音，“你用拉格朗日是對的，但設參的時候你考慮一下邊界條件……”
他的聲音語速不快，但邏輯極其清晰，每講完一小段就停下來等幾秒，像是給她反應的時間。
寧馨拿著筆在紙上記，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她就著他講的思路往下順，寫到第三步的時候有點猶豫，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第三步這裡，”她在電話裡說，“我寫成這樣……”
“你念給我聽。”
寧馨念了一遍自己的步驟，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
“方向反了，你把偏導的符號寫反了，你寫到紙上再回頭看一下是不是。”
寧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寫的那行，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把符號改過來。
“確實寫反了。”
宋柏序在那邊極輕地笑了一聲。
“正常，這一步很多人都會寫反。繼續。”
他們就著這道題又講了差不多十五分鐘。
寧馨把整道題做完的時候，不知不覺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已經十點半了。
她剛準備說“今天就到這裡吧”，門口響起敲門聲。
“馨馨，還不睡？”
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門板聽著有點模糊。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曹雪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一眼亮著的臺燈和書桌上攤開的習題集，目光又移到寧馨耳朵邊的手機上。
“跟誰打電話呢？”
“我同學，問數學題呢。”
寧馨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
“馬上睡了。”
曹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那攤開的題集上，那個“同學”隔著電話聽筒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宋柏序一個字都冇說，呼吸聲在話筒裡幾乎聽不見。
“早點睡。”
曹雪說，“明天還要上課呢，你也彆太用功了，也要註意身體。”
“知道了，媽媽。”
曹雪點點頭，關上門走了，腳步聲在門外樓梯上響了兩下，慢慢遠了。
寧馨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聲音壓低了一點：
“今天就到這兒吧。”
“嗯，”宋柏序的聲音也低下來，帶著一點克製的應聲，“那道題最後一步你再核對一遍，明天我到了圖書館會再看一眼你做完的。”
“好。晚安。”
“晚安。”
電話掛斷，屏幕暗了下去。
寧馨把手機放在桌角，合上題集，關了臺燈。
房間暗下來的那一刻，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書桌邊緣，像一道細細的線。
她躺到床上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宋柏序發來的一條文字消息：
「忘了說，今晚第二道題的那個設參方法，我明天給你帶一本參考書，上麵有完整的推導過程。你看了應該會更清楚。」
寧馨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兩個字：
「好的。」
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
對麵回了一個簡短的「不客氣」。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宿主，您和這個哥哥聊這麼久乾嘛……】
【剛和男主破冰，怎麼不跟宋柏簡聊聊……】
“我現在主要是好好學習……這樣才能有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