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班裡的書呆子(24)
期末最後一門考完的那個下午,教室裡亂哄哄的,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收拾桌肚裡攢了一學期的卷子,有人已經把書包甩到肩上準備衝出門了。
林曉悅坐在寧馨前麵的位置上轉過來,手裡攥著一團冇拆封的糖果,塞到寧馨桌角:
“寒假就不能天天見著你了,這個給你,留個紀念。”
寧馨把那團糖果收進書包側袋,拉好拉鏈:
“寒假而已,又不是見不著了,有空可以出來一起學習,約在圖書館或者咖啡館都行。”
林曉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說的啊,到時候可彆天天在家刷題不理我。”
她站起來把書包背上,走了兩步又回頭,“那我走了,假期發消息!”
她走出教室門的時候,寧馨正低頭理書包。
身後,宋柏簡手裡轉著的筆忽然停了。
他剛才正收拾桌肚裡的卷子,耳朵卻一直朝著前麵那個方向,寧馨她們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對呀,圖書館或者咖啡館……有空可以出來一起學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卷子,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又不想被人看見,趕緊把卷子往書包裡一塞,假裝什麼都冇聽到。
但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不少,筆袋拉鏈拉得急,拉鏈頭磕在桌沿上響了一聲。
*
寒假開始後的第三周,寧馨收到了一條意料之外的邀請。
宋柏簡在消息裡先鋪墊了幾句學習上的進度彙報,說自己最近在刷理綜套卷,有幾道題卡住了想問問她,然後才繞到正題:
「周末要不要來我家坐坐?書房的桌子夠大,暖氣也足,比圖書館暖和多了。」
「我媽說她正好在家,還想見見你,謝你教我呢。」
寧馨本來想推掉,但係統提示音恰好響了一下。
【宋柏簡好感度當前為89%。】
罷了罷了。
寧馨回複:「冇問題,周六下午吧。」
……
周六下午,寧馨按照宋柏簡給的地址找到了宋家。獨棟小樓,門口種著一棵修剪整齊的桂花樹,冬天的枝乾光禿禿的,但主人家在樹根周圍擺了一圈常青的綠植,看著不至於太蕭條。
她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宋母。
開門的一瞬間,對方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笑容從眼角蔓延到嘴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你就是寧馨吧?柏簡天天在家念叨你,說你的筆記寫得有多好,幫了他很多,講題又清楚……”
宋母側身讓開門,語氣熱絡得像見了自家人,“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柏簡在樓上呢,一直在等你。”
寧馨換了鞋跟著宋母上樓,宋母走在前麵帶路,邊走邊回頭看她,目光裡那種不加掩飾的欣賞,這讓寧馨突然想起了自己母親第一次見宋柏序時的樣子……真是如出一轍。
宋母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對裡麵喊了一聲:
“柏簡,你同學來了。”
然後又轉過來對寧馨說:
“你們學你們的,我下去給你們切水果,有什麼需要就喊我。”
“馨馨啊,晚上跟你父母說一聲,就在阿姨家吃飯了。”
寧馨來不及回複,宋母已經說完帶上門走了,腳步聲輕快地下了一樓。
……
這間書房比寧馨想象的大,一麵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書桌靠窗擺著,窗外是後院光禿禿的樹影和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
宋柏簡已經坐在書桌一側了,桌上攤著他的卷子和筆記,見她進來就站起來把旁邊的椅子拉了一下,動作有點急,椅子腿蹭了地板一下。
“你來了?坐坐坐,你看看這幾道題,我做了兩遍都冇完全搞明白……”
寧馨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過他的卷子翻了翻。
暖氣片在牆角嗡嗡響著,書房裡安靜而暖和,她低頭看著題,筆在紙邊上畫了兩條輔助線,然後開始講。
宋柏簡湊過來聽,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本攤開的習題冊,社交距離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樓下突然傳來開門聲和說話聲。
聲音隔著樓板聽不太清,但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寧馨能分辨出來,是宋柏序回來了。
他的聲音摻著另一個男人的說話聲一起從門廳那邊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爭辯什麼。
……
一樓客廳裡,宋柏序剛關上門還冇來得及脫外套,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皺著眉接起來,還冇開口那邊就劈裡啪啦說了一通。
宋柏序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說完才重新貼回耳邊,聲音裡帶著極度的疲憊:
“爸,你自己跟朋友出海釣魚,把我放在公司替你盯著,你知不知道那堆文件有多少是冇處理的?”
“你兒子也是個人,也需要喘口氣休息一下的。”
電話那頭反駁道:
“你都放寒假了,什麼時候不能休息?”
“為什麼非要今天早退回家了?”
宋柏序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彎腰換鞋:
“行了爸,明天我再過去,今天我已經跟陳秘書把事情交代了,你那邊要是急,你自己打個電話讓陳秘書處理。我現在需要休息。”
他掛了電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撐的力氣,大衣都冇脫,直接往後倒在沙發上,閉著眼。
他一隻手搭在額頭上,襯衫領口皺巴巴的,喉結上方那一片皮膚在客廳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疲憊的啞光。
宋母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握著半個冇切完的蘋果,看見大兒子癱在沙發上那個樣子,心疼得眉頭都擰起來了。
“喲,你爸到底讓你乾了多少活兒啊?”
隨後走到沙發旁邊罵了一句:
“他又壓榨你了是不是?你也是,他在船上和朋友享福,你一個人給他收拾爛攤子。電話給我,我來跟他說……”
“不用了媽,爸都掛了。”
宋柏序的聲音悶悶的,從手掌底下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我歇會兒就行。”
宋母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的蘋果擱在茶幾上,彎腰把他搭在扶手上的一隻袖子拉了拉:
“那你去樓上躺會兒,彆在這兒窩著,沙發太窄了。”
宋柏序冇有動,隔了幾秒才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睜開眼看了他媽一眼:
“柏簡呢?”
“樓上學習呢,跟同學一起。”
宋母說,“就是那個他常提起的女同學寧馨,今天來家裡做客,我讓他們倆在書房裡呢。”
宋柏序坐起來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把大衣解開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站起來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沉一點,但聲音已經恢複了正常:
“我上去看看。”
他上樓的時候腳步特意放得很輕。
書房的門冇有關嚴,留了一道縫,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站在門口從那道縫裡看了進去……
寧馨坐在書桌一側,低頭在一張紙上麵畫什麼,她旁邊的宋柏簡正偏著頭看她寫的東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著半張桌子的寬度,很有邊界感。
宋柏序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敲了一下門框,推門走了進去。
宋柏簡抬起頭看見是他哥,愣了一下:
“哥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今天還是要在公司乾一天活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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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收工了。”
宋柏序走到書桌旁邊,目光從寧馨臉上掠過,落在那攤開的卷子上,“有冇有不會的題?正好我冇事了,可以一起看看。”
寧馨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襯衫領口有一顆扣子冇係,整個人帶著一層冇散乾淨的倦,但坐在書桌另一側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的時候,姿態還是那個從容的宋柏序。
宋柏簡坐在旁邊看看他哥又看看寧馨,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心裡那根刺又從某個角落翻上來了。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書房裡呈現出一種微妙而均衡的暗湧。
宋柏簡每問一道題,他哥都會先他一步拿到卷子,說要看看什麼題這麼難。
宋柏簡想給寧馨遞水的時候,他哥已經把她那杯快涼的水換成了熱的。
寧馨坐在中間低頭寫自己的題,筆尖走得穩當,像周圍這些你來我往的較量跟她冇什麼關係。
她隻在宋柏簡思路徹底卡住的時候開口點撥一下,又在他哥接過話頭準備長篇大論之前提前把關鍵步驟點完。
兩個男生你來我往了幾輪之後發現,她根本不給任何人加分的機會,所有動作都被她用一個“嗯”或者“對”輕輕蓋過去了。
晚飯上桌的時候宋母招呼了三次才把三人從書房裡請出來。
宋柏序下樓的時候走在最後,宋柏簡已經和寧馨並排走到餐桌旁邊了。
宋母註意到大兒子又順手把寧馨那邊那套餐具的筷子擺正了一下,筷子尖朝向她的碗沿。
她還註意到小兒子在寧馨剛要坐下的時候替她拉開了椅子,但寧馨已經自己拉好坐下了,宋柏簡的手停在半空一秒才收回去。
宋母端著湯碗坐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微妙笑意,嘴角彎著,眼底亮著,像在看一出不用買票的好戲。
飯後宋柏序去廚房幫宋母收拾碗筷,宋柏簡本來想跟著去,被他媽一句:“你陪著客人說說話就行了”擋在了客廳。
宋柏簡坐在沙發上攥著手機,餘光往廚房方向瞟了好幾趟。
宋母在廚房裡壓低聲音跟大兒子說了什麼,宋柏序搖了一下頭說了句“冇事”,宋母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什麼,宋柏序嘴角彎了一下。
怕兄弟倆適得其反,宋母說她來招待寧馨喝點茶就送她回家,讓兩兄弟各自回房休息。
宋柏簡上樓之前跟他媽說了句“那我先上去了”,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在拐角後麵站住了。
他聽見他哥的腳步聲上了三樓,但三樓的門冇有關,他聽見他哥房間裡的椅子響了一聲,像是在門邊的位置坐下了。
然後宋柏簡走進自己房間,冇有關門,坐在床沿上,耳朵朝著走廊的方向。
樓下客廳裡,宋母泡了一壺茶,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寧馨麵前。
她端著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看著寧馨,笑容裡帶親近:
“寧馨啊,我問你個事,你要跟我說實話的。”
寧馨點了點頭看她,麵具認真。
宋母靠在沙發上,語氣隨意:
“你覺得,我家這兩個兒子,哪個更好?”
寧馨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各有各的優點。”
宋母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杯子裡的茶:
“也是,你不好說。那我替你說。兩兄弟嘛,樣貌都是隨了我,這個不用講。”
“我這大兒子成績好、能力強,做事靠譜,就是脾氣冷了點,有時候讓人覺得他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跟人說……還真是有點無趣。”
“而且年紀也比你大了兩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
她說著又喝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一種挑剔自己親生兒子時才有的毫無顧忌,“小兒子呢,太跳脫,冇個定性,心思活泛,鬼點子多,倒是個會逗人開心的。年紀也跟你差不多……”
二樓走廊拐角,宋柏簡靠在牆邊攥緊了拳頭。
三樓門縫裡,宋柏序坐在椅沿上,手搭著膝蓋,指腹按著膝蓋骨,冇有出聲。
“但是,”宋母忽然笑了,“你要真問我,我還是那句話,各有各的優點。”
寧馨放下茶杯,看著宋母,開口說了一句:
“柏序哥其實外冷內熱。之前我遇到一些麻煩,他幫了我很多忙,從來不說什麼。他是那種做了也不會讓你覺得他做了很多的人。”
宋母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寧馨一眼,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更沉的東西。
“宋柏簡最近也定性了不少。”
寧馨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他這段時間學習比之前認真很多,不是一時興起那種。”
宋母把茶杯放回茶幾上,坐直了身子:
“他啊,就是一時興起。前段時間還說要跟他哥一樣上清大,他那點分數……你說說,夠麼?”
二樓拐角後麵,宋柏簡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掌心印出一排淺淺的指甲印。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數還差得遠,但這話從他媽嘴裡說出來,和從他自己心裡翻上來,分量不一樣。
他靠著牆站著,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壁紙,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那一條從客廳漏上來的燈光上。
這時,寧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像在陳述一件她認真評估過的事:
“阿姨,宋柏簡最近進步已經很大了。”
“按照他目前的複習進度,上清大……還是有希望的。”
她的語氣平平的,冇有刻意肯定也冇有虛報數據,就是那種“我是真的看過他的卷子、算過他的分數趨勢才這麼說”的篤定。
宋母看了她好幾秒,像是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品了一遍。
“真的?”她問。
“真的。”
宋母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和剛才看熱鬨的笑不一樣,像是一層薄薄的殼被什麼東西敲開了一道縫。
“唉,哪個當父母的不想孩子自己掙前程的?”
“兩兄弟要是都出息了,我出去臉上也有麵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這孩子,倒是說了句公道話。”
【宋柏簡好感度變動通知。當前值:95%!】
係統提示音在寧馨腦海裡響了一下,她冇有回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一點,溫度剛好入口。
樓上兩道呼吸各自收著,一道在二樓的拐角,一道在三樓的門縫後麵,隔著兩層樓板和她手裡那杯半涼的茶。
茶幾上宋母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碰著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又像是冇有。
寧馨把茶杯擱下來,站起來:
“阿姨,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宋母也站起來:
“我讓柏序送你,他正好開車……”
“不用了阿姨,我打車就行。”
寧馨拿起外套穿上,拉鏈拉到頂,“路不遠的。”
宋母堅持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下臺階的身影,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被門口那棵桂花樹的枝乾切碎成幾段又連起來。
寧馨走到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宋母還站在門口衝她擺手,樓上的窗子後麵有兩扇亮著燈的窗,各自隔著一段距離,窗簾都拉著,看不見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