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6)
三日後,宮門大開。
入圍的五人穿好了新發下來的龍禁衛製式甲胄,在午門外候旨。
寧馨站在隊伍最左首,一身玄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腰懸製式佩劍,肩披絳紅披風,端端正正地站著。
她抬手摸了摸領口的暗扣。
這是銀黛昨夜替她重新纏了束胸,又細細檢過耳洞的藥粉,確認萬無一失才敢放她出門。
身邊站的是沈澤。
他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甲胄,難得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麵色端肅,隻趁旁邊文吏不註意時衝她擠了一下眼睛。
另外三人寧馨都在比試中見過。
排在沈澤身側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碩漢子,姓韓名釗,邊軍出身,使一柄重錘,比試時三錘砸破了對手的盾牌,靠著實實在在的硬功夫打進來的。
再往右是兩位世家子弟,一個姓程名越,溫文持重,在謀略關中拔了頭籌。另一個姓趙名桓,年紀最輕,不過十七八歲,生得一張娃娃臉,但寧馨看過,此人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第二輪比試時讓人連他衣角都冇摸到就輸了場子。
五個人,各有所長。
宮門在辰時整開了。
一名身著緋袍的內侍邁步出來,掃了五人一眼,嗓音尖而穩:
“諸位大人,請隨咱家入宮覲見罷。”
寧馨垂著眼,跟在緋袍內侍身後,靴子踏過漢白玉甬道時發出清脆的回響。
一路穿過三道宮門,繞過兩座殿宇,最後在一座偏殿前停住了。
內侍側身讓開,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咱家就送到此處了,陛下在裡麵等著諸位大人。”
寧馨深吸了一口氣,跟著眾人邁步進去。
殿內比想象中要寬敞。
迎麵是一扇紫檀嵌螺鈿的山水大屏風,屏風前的禦案後頭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翻著一卷什麼冊子,聽見腳步聲便抬了眼。
寧馨終於正麵看清了男主秦崇禮。
比試那日離得太遠,她隻看到一個玄色的輪廓和一張清雋的側臉,如今隔著不過三丈的距離,一切都清晰得無可遁形。
他今日穿一身明黃常服,領口和袖口壓著暗金雲紋,頭發束著玉冠,麵容比記憶中更年輕幾分,但眉眼間那層似有若無的冷意坐在那裡就能讓人脊背繃緊。
他的目光從五人身上依次掃過去,在寧馨臉上停得格外久了一些,然後垂下眼,把手中的冊子合上了。
“都到了。”
他的聲音和那日一樣,清朗平緩,尾音壓得穩,聽不出喜怒。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朕的龍禁衛了。”
“朕登基時日尚短,許多事還靠諸位儘心。”
五人齊齊單膝點地:
“臣等定不負聖恩。”
秦崇禮微微頷首,又側頭看向身側。
寧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註意到禦案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高瘦,穿一身深緋色武官袍,麵容冷峻,鬢角已見霜白,但站在那裡腰背筆直,像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老鬆。
秦崇禮介紹道:
“這是殿前指揮使,裴肅。”
“如今禁軍上下皆由他統管。你們往後的值勤、調度、升遷考較,都聽他的調配。”
裴肅上前半步,衝五人拱了下手,麵無表情:
“各位辛苦。今日領過腰牌令牌之後,便按冊排班。龍禁衛分三班輪值,日夜不離禦前。”
“有不明之處,找本官直問便是。”
他的聲音和長相一樣冷,說完便退了回去,重新斂目站定。
寧馨留意到他在退回去之前,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
她不動聲色地收了視線。
秦崇禮擺了擺手,示意另外四人先退下:
“你們四位都下去領腰牌罷。”
意思表示讓寧馨單獨留下。
韓釗、程越、趙桓三人極有顏色,眼神都不曾分過來半分,都應聲退了出去。
沈澤遲疑了一瞬,目光在寧馨和秦崇禮之間打了個轉,也躬身退下了。
殿門被內侍從外麵闔上,偌大的偏殿裡隻剩禦案後的帝王和階下單膝還未起身的寧馨。
殿內安靜了片刻。
秦崇禮冇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搭著扶手,手指在檀木扶手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像那日在校場高臺上一樣。他在打量寧馨,從頭到腳,從玄甲領口的暗扣到她腰間佩劍的穗子,一寸一寸地看過,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起來說話。”
寧馨站起身,垂手立著,目光低垂。
“寧崢。”
秦崇禮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比試那天在校場上得罪的是誰?”
“回陛下,臣知道。”
“是雲家,雲昭。”
“嗬,知道還敢那樣打?”
秦崇禮微微偏了一下頭,“雲昭的胳膊被你卸了又接回去,看似無事,可他剛接完人便昏了。”
“聽說,眼下人還躺在府裡養傷呢。”
“雲家在京中盤踞數十年,姻親故舊遍及朝野,你初來乍到便讓他們大房嫡長子在數百人麵前丟儘了臉麵。”
“寧家……難道冇教過你京中的世家關係?”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殿裡的空氣似乎凝了一凝。
寧馨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知道秦崇禮在試探。
試探她對這件事的真實反應,試探她對雲家的態度,更想知道……她背後有冇有人。
一個初入京城的年輕人敢這樣毫不留情地得罪雲家,要麼是蠢,要麼是有所倚仗。
而她既不能顯得蠢,也不能讓皇帝覺得她背後有人。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微微抬起了下頜。
“陛下,臣以為,龍禁衛是天子親衛,臣身上這身玄甲,代表的是天家顏麵。”
秦崇禮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臣無非是對自己有信心,知道若是中選,那日後背後撐腰的是陛下您。”
“雲家也好,旁的什麼家也好,在陛下麵前,都隻是臣子。”
“而臣當日守的,隻是陛下定下的龍禁衛選拔規矩——比試場上憑本事論輸贏,不提家世。”
殿內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秦崇禮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裡沉沉地溢出來,帶著一種通透和暢快。
他笑完,靠在椅背上看著寧馨,眼底的那層薄冰似乎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東西。
“寧崢,你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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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馨垂著眼:“臣不敢。”
“朕可看你膽大得很。”
秦崇禮擺了擺手,“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可是理直氣壯的。”
“但朕希望……你能永遠記住今日說的這番話。”
寧馨抬眸,對上秦崇禮的目光,那雙眼睛此刻認真了幾分,冇有了方才的疏淡和試探。
“臣,定不忘本。”
秦崇禮垂下眼,重新翻開方才合上的那卷冊子,提筆在上麵劃了一道,然後抬了抬手:
“去領腰牌罷。今日申時到禦前報到,第一班,你值。”
寧馨躬身退了三步,轉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秦崇禮的聲音,不高不低,像隨口一提:
“……清源的橘子,是不是這時候熟了?”
寧馨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側過身,隔著半扇殿門看見秦崇禮仍低著頭在冊子上寫著什麼,仿佛方才那句話不是他問的。
“回陛下,是熟了。臣來時路過果園,滿山都是黃澄澄的。”
秦崇禮冇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去:
“嗯。回頭給朕帶一筐來。”
“臣遵旨。”
殿門重新闔上。
寧馨站在殿外的廊下,午後的日光穿過簷角落在她肩上,把玄甲上的銅釘照得發亮。
她抬手抹了一下額角的薄汗,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後背已經微潮。
係統在她腦海裡忽然響了。
【宿主……方才男主問您橘子的事,您不覺得有些蹊蹺嗎?】
“嗬,這做皇帝的,疑心都這麼重!”
對於寧馨的回答,係統毫不意外。
【皇帝查過了寧崢在京中的人際往來記錄。或者說,所有比試的人,他都查過。】
【那上頭記錄著寧崢這個人,行事向來穩紮穩打,從不輕易出頭。他清源府衙的同僚、軍中舊交,對他的評價大同小異,無非就是做事妥帖,為人溫潤,從不在明麵上得罪任何人。】
【可宿主比試場上對雲昭那一番打法……】
“秦崇禮登基雖不久,但能坐穩這把椅子的,冇有一個是蠢人。”
“我知道,他是在懷疑,調查到的寧崢和我……是不是同一個人。有冇有人李代桃僵。”
寧馨背靠著廊柱,雙手抱臂,忽然笑了。
“原來也隻是些表麵功夫……”
“寧家兄妹倆,一個在外頭裝溫柔端莊,一個裝溫潤如玉,裝了這麼多年,連身邊人都能騙過去,何況是他一個遠在宮門中的皇帝。”
她偏頭看了看簷角漏下來的天光,眼底那點笑意收了收,聲音裡多了一份極淡的、像是從原身記憶深處翻上來的東西。
“但其實……寧家這對雙生子骨子裡可都是睚眥必報的主。”
“我那個兄長,表麵上和誰都客客氣氣,可原身在他書房裡翻出過一本小冊子,上麵記著從小到大所有給寧家使過絆子的人的名字、手段和他打算什麼時候還回去。”
“而寧家那個‘端莊溫柔’的大小姐,在那匹烈馬冇馴服之前,整個清源的馬廄,就冇有她冇馴服過的畜生。”
“原身當初不敢得罪雲家,不是因為性子軟,是因為她冇有退路。”
寧馨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肩甲上並不存在的灰。
“一個頂替兄長入宮的女兒家,一步踏錯就是滿門抄斬,她賭不起。”
“可我不一樣。我已經知道前頭有什麼了,也知道雲家那些手段……毒藥也好、陰招也罷,在我眼裡都是明牌,更何況我還有你。”
她抬眼看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飛簷,日光把琉璃瓦照成一片耀眼的金青色。
“而且……寧家和雲家若是站在同一處起跑線上,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
寧馨邁過宮門門檻的時候,身後那座偏殿裡,禦案後的秦崇禮擱下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正午明晃晃的天光。
內侍弓著腰站在一旁,輕聲問了一句:
“陛下可要用膳?”
他冇答,手指在案上那封來自清源的密函上輕輕叩了兩下。
密函上寫著寥寥數語:
「寧家長子寧崢,為人溫潤持重,不與人爭,在同儕中素有謙和之名。」
秦崇禮把密函折起來,隨手丟進案角的炭盆裡。
紙頁卷了邊,燒成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然後成了一撮黑灰。
“清源的橘子……”
他自言自語似的低低說了一句,唇角那點笑意浮了一瞬,又落下去,“朕倒要看看,你帶回來的是何味道。”
炭盆裡最後一絲火星也滅了。
*
申時準,寧馨換了值勤的輕甲站到了禦書房門外。
龍禁衛的值勤比她想象中更枯燥些。
守在門外,守在廊下,守在皇帝批折子時三步之內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地站著。
室內的人不說話,她也不能出聲,偶爾有內侍捧著茶盞或奏折進出,她側身讓一讓,然後又站回原來的位置。
秦崇禮批了整整兩個時辰的折子。
其間抬了三次頭,喝了兩回茶,揉了四次額角。
寧馨站在角落裡把這些都看在眼裡,麵上不動,心裡卻在逐條記著:
他握筆的姿勢偏左,大約是右腕有舊傷。
他揉額角的時候眉心的豎紋會深一分,大約是奏折裡有什麼棘手的事。
他第三次喝茶的時候茶盞已經涼了,但他冇叫人來換,就那麼喝了半盞涼茶下去。
入夜時分,禦書房掌了燈。
秦崇禮終於擱了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寧馨站在陰影裡,呼吸放得極輕,幾乎和殿內的檀香燃煙融為一體。
“寧崢。”
秦崇禮忽然開口,卻冇睜眼。
寧馨上前半步:
“臣在。”
“今日第一班,可還習慣?”
“習慣。”
秦崇禮睜開眼,偏頭看了她一眼。
燈燭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窩裡,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
他看了她兩息,冇有再說旁的話,卻忽然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寧馨微微一愣,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空間。
“陪朕走走吧。”
秦崇禮從她身側走過去,步伐不緊不慢,經過她時衣擺擦過她輕甲的邊角,帶起一陣極淡的龍涎香氣。
寧馨頓了一瞬,然後邁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