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女扮男裝的嫡小姐(13)
寧馨下值回了府,推開院門的時候,沉水正從廊下迎上來,懷裡抱著一隻沉甸甸的青布口袋,麵上帶著笑意:
“公子,清源送來的東西到了。快馬送來的,今早剛入城。”
他把口袋遞過來,又從袖中抽出一隻封了蠟的薄信封:
“對了,還有家裡的一封信。”
寧馨接過口袋和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信封。
封蠟上壓的是寧遠山的私印,筆跡是父親慣用的端正小楷,看不出任何異樣。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
“橘子隻送來這些?”
“不不,還有還有,都收著呢。”
她拎著東西回了臥房,把青布口袋擱在桌上,先拆了那封信。
蠟封被她用指甲挑開,裡麵的信紙折得齊整,展開來隻有寥寥幾行字,是寧遠山的筆跡,措辭平平,像一封尋常的家書:
「家中一切都好,長輩的身體也在好轉。如此養下去,不日便可痊愈,能一家團圓了。」
寧馨的目光在“長輩”和“痊愈”四個字上停了一息。寧遠山寫信向來小心,從不在紙麵上留下任何能被人拿住把柄的字句,便是這封信被人截了去,也隻會被當作一封普通的問候家書。
說的不過是家中老人身子好轉、期待團聚之類的家常話。
可她清楚,信裡那個“長輩”指的是誰。
寧崢在好轉了。
換骨膏見效了。
她把信紙折好,然後走到桌前解開那隻青布口袋。
清冽的橘香撲了滿懷,黃澄澄的果子擠在一起,個個圓潤飽滿,果皮上還帶著清晨采摘時沾的露水痕跡,沉水用乾布擦過一遍了,但那股清冽的香氣怎麼也擦不掉。
她伸手拿起一個,在掌心裡掂了掂。
沉水在門外問了一句:
“公子,這些東西如何處置?”
她回過神,揚聲答道:
“分成五份罷,陛下那份多放一些,剩的四份均分給我的那些同僚。”
沉水應了聲“是”,頓了頓又問:
“公子,您自己不留些?”
寧馨把手裡那隻橘子放了回去,指尖在果皮上輕輕蹭了一下:
“我不用,都是自小吃慣了的。”
“銀黛,備些熱水。我要洗漱。”
銀黛應聲下去忙了。
寧馨在榻上靠了一會兒,閉著眼把昨夜和今早的事又過了一遍。
秦崇禮站在月光下的模樣,晨光裡他看她那道紅痕時的表情,還有他匆忙轉身離開時的背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紅痕還淺淺地印在那裡,指節處微微泛青,她伸手按了一下,有點疼,但她冇打算讓它太快消下去。
銀黛端了熱水和藥膏進來,替她仔細敷了藥,有些心疼地開口:
“公子怎的又就受傷了?”
藥膏清清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覆上去的時候那道紅痕便淡下去一層。
寧馨看了一眼,回答:
“不小心弄的,無礙。”
說完,她去了床榻上,閉上眼歇息了。
……
醒來時銀黛已經把五份橘子分好了。
皇帝那一份用了一隻紫檀木食盒裝著,蓋子上扣了銅扣,看著比旁的四份講究許多。
“公子,”銀黛把食盒遞過來,“沉水在門外候著了。”
寧馨換了身乾淨的玄甲,整了整衣領,出門時午後的日頭正烈,把宮牆的琉璃瓦曬得閃閃發亮。
她和沉水進了宮門,畢竟送的是入口的東西,經過三道嚴密篩查,令牌驗了三回,才進了內宮的範圍。
寧馨先把其他四份橘子留在了禁軍營的值房裡,交代當值的同僚轉交,然後提著那隻紫檀食盒往禦書房的方向去。
到了禦書房門口,守門的是趙恒和程越。
趙恒一見她便咧嘴笑:
“寧兄來了!”
趙恒眼尖,立刻看清了她提著的東西。
“你這是……送橘子來了?對,我聽說了,清源的橘子可出了名的。”
寧馨看了趙恒一瞬,笑道:
“知道你的意思。”
“你的那份等等去禁軍營裡給你放著,下值了自己去取。”
“我手上這一盒是給陛下的,他人在裡頭麼?”
程越搖了搖頭:“陛下和幾位大臣在偏殿議事,怕是還得一個時辰才完。周公公在裡頭候著呢,要不你托他轉交?”
寧馨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叫來周公公,把食盒遞過去,周公公接過來掂了掂,麵上露出笑意:
“寧大人有心了。陛下若知道是清源來的,定會高興的。雜家晚些等陛下議完事再呈上去。”
寧馨謝過周公公,帶著沉水轉身往禁軍營的方向去了。
禁軍營的值房裡,韓釗和沈澤都在。
沈澤正在案前擦他那柄佩劍,韓釗靠在牆上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看見寧馨推門進來便揚了揚手:
“寧兄!橘子可送到了?”
“自己拿。”
寧馨和沉水講幾隻青布口袋擱在案角,韓釗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解開袋口,黃澄澄的橘子滾出來幾個,滿屋都是清冽的果香。
沈澤放下劍湊過來,拿起一個掂了掂:
“我母親最愛這個。”
“從前家裡也有清源的親戚送過兩回,她念叨了好久。”
他說著衝寧馨笑了一下,“多謝寧兄,回頭我拿回去給母親嘗嘗。”
韓釗已經剝開了一個,塞了一瓣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說:
“甜!真甜!清源那地方水土就是好,種出來的橘子果然比京城賣的那些強。”
寧馨擺擺手,正要說什麼,忽然覺得右手背上的傷處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方才進來時在門框上蹭了一下,那層剛敷好的藥膏被蹭掉了一角,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比早上看著又深了些。
沈澤手裡還攥著那瓣橘子,目光落在她手背上,臉上的笑意收了:
“寧兄,你這手怎麼了?”
“冇事,磕了一下。”
寧馨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沈澤已經放下橘子站起來,從腰間的革囊裡摸出一隻小瓷瓶:
“我這兒有獨門的傷藥,我母親配的,活血化瘀最好用。”
他走過去拉過寧馨的手,拔開瓷瓶的塞子,往掌心裡倒了些淡綠色的藥膏,然後托著她的手背,用指腹輕輕地替她塗上去。
藥膏清涼,覆在淤痕上涼絲絲的,沈澤低頭塗得仔細,一邊塗一邊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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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傷說重不重說輕不輕,要是不好好敷,往後落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寧馨任他塗著,嘴裡回了一句:
“我一個大男人,落個印子怎麼了。”
“那不一樣。”
沈澤頭也冇抬,指腹在她手背上打著圈。
話音剛落,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帶著一股極淡的涼意:
“你們在乾什麼?”
滿屋子的人同時愣住了。
寧馨轉過頭,看見秦崇禮站在禁軍營值房的門口。他身後跟著趙恒和程越,趙恒還保持著探頭看熱鬨的姿勢,程越已經斂了神色垂下了眼。
秦崇禮站在門框裡,午後的光從外麵灌進來,把他明黃色的衣袍鍍上一層金邊,可那張臉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
……
一炷香之前,寧馨前腳剛提著那隻紫檀食盒離開禦書房,偏殿的門便從裡麵推開了。
秦崇禮和幾位大臣議完了事,麵色平淡地走出來,周公公躬著身子迎上去,手裡捧著那隻被宮人仔細處理過的食盒。
周公公低聲說:
“陛下,寧大人方才來過了,送了一盒清源的橘子,說讓雜家晚些呈給您。”
秦崇禮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隻食盒,伸手掀開蓋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了七八隻橘子,果皮黃澄澄的,被宮人仔細擦過,還切了兩瓣擺在側邊的小碟裡,方便他直接嘗。
那股清冽的甜香從盒子裡漫出來,他低頭看著那兩瓣切好的橘子,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他人呢?”
周公公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問的是寧大人:
“回陛下,寧大人把橘子送到便走了,說去禁軍營當值。”
秦崇禮“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他撚起碟子裡的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開,是清源秋日特有的味道……鮮冽、乾淨,像山間的風,帶著露水和日光的溫度。
他嚼著那瓣橘子,無端地想起清晨那張被晨光照亮的臉,那副過於清秀的眉眼,和手背上那道被他弄出來的紅痕。
他咽下那瓣橘子,把食盒蓋上了。
“番邦即將抵達我朝,朕去看看禁軍營的武比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語氣隨意,像臨時起意一般:
“程越、趙恒,隨朕走一趟。”
……
寧馨看見秦崇禮的目光還落在沈澤握著她的那隻手上,停了足足兩息才移開。
沈澤還冇反應過來,手裡還攥著那隻小瓷瓶,愣了一息才慌忙鬆開寧馨的手,兩人一起單膝點地:
“臣寧崢,參見陛下。”
“臣沈澤,參見陛下。”
沈澤繼續解釋道:
“臣在給寧兄上藥,他手背受傷了,臣這裡有傷藥……”
秦崇禮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沈澤身上收回來,落在寧馨臉上,然後又落回她那隻被塗了一半藥膏的手背,眼底的神色變了變。
他下意識地開口:
“朕不是給了你……”
寧馨急著回道:
“回陛下,臣隻是不小心磕傷,無礙的。”
“況且,臣已經用過藥了,隻是沈兄說他有獨門傷藥,臣便試試,想著好得快些,免得耽誤武比。”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過身,把那隻塗了一半藥膏的手背自然地藏到了身後。
秦崇禮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走了半寸,然後收了回來。
屋內安靜了幾息。
韓釗手還舉在半空,趙恒在後麵悄悄拽了一下程越的袖子:
“寧兄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敢打斷陛下說話!”
程越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彆多嘴。
秦崇禮沉默了幾息,大約也意識到了自己方才險些說漏了的那句私話。
他抬手掩唇輕咳了一聲,把那點不自然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幾分,隻是比平時短促了些許:
“……無礙便好。”
“確實,宮務要緊。”
他的目光從寧馨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屋裡的幾人:
“朕來看看過兩日的武比準備得怎麼樣了。”
“番邦使臣不日即將抵達京城,屆時定有一場比試切磋,朕需要儘快從禁軍和侍衛營裡挑出些個中好手來應付。”
韓釗連忙把手裡那瓣橘子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咽了,大步上前應道:
“回陛下,臣正在安排此事,演武場那邊已經備好了。陛下可要去看看?”
秦崇禮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腳步卻又慢了下來。
寧馨正低頭把袖口重新拉下來遮住手背,沈澤還在旁邊彎腰收拾那瓶小瓷瓶……
兩人並肩站著,一個玄甲絳披,一個月白箭袖,晨光和午後的光影疊在一處,遠遠看著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和諧。
秦崇禮偏過頭,看了那兩道並肩的身影一眼。
“你們,一同過來罷。”
寧馨和沈澤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瞬,然後雙雙應了聲“是”,抬步跟了上去。
寧馨走快了兩步,跟在秦崇禮身後慣常的三步之距,沈澤則落在了更後麵,和韓釗並肩走在一處。趙恒在後麵用極輕的聲音對程越說了一句:
“我怎麼覺得陛下方才臉色不太對?”
急得程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一行人往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日光把宮道曬得微微發燙。
秦崇禮走在最前麵,寧馨跟在他身後三步的地方,看著他肩頭衣料被日光曬出來的金色光暈,她把手背在身後,掌心裡沈澤塗的那層藥膏已經被她的體溫融化了,清清涼涼的覆在淤痕上。
*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案上那盞燭火吹得晃了一下。
秦崇禮坐在寢殿的案前,手裡摩挲著白日裡那隻紫檀食盒的蓋子,指腹無意識地摸著銅扣的邊緣。
食盒已經空了。
那七八隻橘子被他一隻一隻地剝了、嘗了,剩下的果皮碼成一摞擱在案角,在燭火底下泛著油亮潤澤的蜜黃色。
他冇有讓人收走,就讓它們那麼堆在那裡。
周公公進來添了一回燈油,見他枯坐著,張了張嘴想勸,最終隻無聲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的聲音輕而悶,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底。
秦崇禮把食盒蓋子擱下,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