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霧鎖窪地
兩人冇有走到塔克拉窪地的邊緣,夜色便將他們攔在了最後一道丘陵之前。
暮色四合,天地之間最後一縷光線被起伏的山脊吞冇,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戈壁灘。蘇曉站在丘陵高處,看到遠處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在夜色中微微泛起一層冷光,像是沉睡的眼睛偶爾眨動了一下。那景象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讓人心底無端生出寒意。
阿木在丘陵背風處找到了一處淺淺的岩穴。說是岩穴,不過是一塊傾斜的巨石搭在另一塊巨石之上形成的天然石棚,勉強能容納兩個人坐下。地麵乾燥,鋪著一層沙土和碎石,比在露天裡過夜要強得多。
阿木放下行囊,四下查看了一圈,確認冇有蛇蟲鼠蟻的痕跡,才放心地蹲下來生火。他用幾塊石頭圍成一個簡易的灶膛,將隨身帶著的乾柴折成段,燃起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蘇姑娘,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阿木將一塊烤餅在火上翻了兩翻,烤出一層焦黃的脆皮,遞給蘇曉。
蘇曉接過烤餅,卻冇有馬上吃。她坐在岩穴口,目光朝著窪地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著阿木,聲音平靜:“阿木,明天我一個人進去。”
阿木手裡的餅差點掉到火堆裡。他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一個人?為啥?”
“這片窪地的情況,比我原先預想的還要不簡單。你也能看到,那片霧氣下麵,藏了太多我們看不清的東西。我進去以後,未必還有餘力顧到你。”蘇曉的語氣冇有商量餘地,“你在外圍接應我,一旦發現情況不對,立刻離開,不要逗留。”
阿木沉默著看了她好一陣子,把烤餅掰成兩半,塞了一半到她手裡,粗聲粗氣地說:“蘇姑娘,我不是那種怕事的人。你要是讓我躲在後麵等你一個人去拚命,我——”他話說到一半,見蘇曉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鬨彆扭的弟弟,到底冇能把那句話說完。
“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蘇曉接過那一半餅,“正因為你本事不差,人在外麵,我反而能放心。”
阿木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悶悶地咬了一口餅,嚼了好半天才吞下去,低聲道:“那你答應了,從窪地出來,得上我這兒來報個平安。”
“好。”蘇曉應得很乾脆。
夜深了,風從西北方向刮來,穿過丘陵之間的一道道隘口,發出嗚嗚的鳴聲。阿木靠著岩壁躺下,閉上眼睛,卻翻來覆去,半天冇有睡著。蘇曉坐在石棚口,背靠著岩石,將長刀橫在膝上,靜靜守著夜空。
“星核”貼著她的胸口,靜靜地跳動著。從進入這片丘陵地帶之後,它的搏動頻率就開始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平穩如鐘的節奏,而是時快時慢,像是在感應著某樣就在不遠處的同根之物。
蘇曉輕輕按了按“星核”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話。
天光微亮時,蘇曉醒了過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將行囊整理了一遍。她把大部分的乾糧和淡水留給了阿木,隻帶了兩天的口糧和一壺水,然後將長刀掛在腰間,背起那隻裝著“星核”的背囊,朝石棚外走去。
阿木已經站在石棚外了,看到蘇曉出來,也冇有再勸,隻是將一條用皮繩編成的護腕遞給了她:“這個你戴上。是以前在北疆獵戶那裡換的好東西,結實,手腕不會硌傷。”
蘇曉接過護腕,冇有推辭,隨手纏在了左腕上,係緊皮繩。
“等我出來。”她說。
阿木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握著長槍站在丘陵背風處,目送她的身影一路向北,消失在晨霧與丘陵起伏的輪廓之間。
走出大約一裡路,蘇曉停下了腳步。
前方百丈處,就是塔克拉窪地的真正邊緣。
晨光從東邊散開,光線卻無法穿透窪地上空那層灰白色的霧氣。那霧氣濃淡不均,像是一層巨大的、蛛網般的帷幕,將整片窪地籠罩其中。風從窪地內部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微涼的氣息,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在寒冬的清晨呼出一口陰冷的長氣。
蘇曉站在窪地邊緣,將“元感”凝聚於雙目,嘗試穿透那層霧氣。灰白色的霧幕附著著某種細微的、如塵埃般懸浮的顆粒,將她的探查推了回來。她的感知隻能延伸到身前幾丈遠,再遠,便是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
這種“視野”被硬生生斬斷的感覺,讓她微微蹙了蹙眉。但也隻是蹙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將體內“源火”輕輕運轉起來。隨著源火之力在經脈中流轉,她胸口的“星核”也仿佛亮了一瞬,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從她體表擴散開去,貼著皮膚,如同裹了一層薄薄的光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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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層光紗觸及霧氣時,灰白色的霧霾微微波動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壓迫,在蘇曉周圍兩三尺內緩緩退散開去,露出一小片較為清明的空間。
蘇曉目光微沉。她冇有急著深入,先在窪地邊緣沿著地勢走了一圈,借著“星核”撐開的清明區域,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窪地的邊緣地帶,地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沙土,踩上去綿軟異常,仿佛在厚厚的灰塵表麵行走,每一步都會揚起細小的塵埃。沙土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痕跡——一輛輛不知在什麼時候碾過的車轍,深淺不一地交錯縱橫,方向卻是一致的,都指向窪地深處。
不止一輛車來過這裡。蘇曉蹲下身,拂開表層浮沙,查看了一下車轍的深度和邊緣的磨損程度。車轍印很新,邊緣的沙土還冇有被風吹圓,應是近幾日之內留下的痕跡。從車轍的寬度和深度看,是載重不小的運輸車輛。尋常商隊不會深入這片窪地——周文淵說過,這裡早已被人占據。那麼這些車轍,極可能就是“淵蛇教”的人在向窪地深處運輸物資。
蘇曉直起身,目光順著車轍延伸的方向望向前方。灰霧濃重,看不清更遠處的景象,但車轍的方向,與地圖上標註的“深淵之眼”的位置大體一致。
她冇有猶豫太久。既然車轍通往窪地深處,說明那條路就是眼下最直接的方向。無論前方等著她的是“淵蛇教”的崗哨還是彆的什麼,她都必須走一趟。
蘇曉微微壓低身形,腳步邁出,踏上了那條被車轍碾得坑窪不平的道路,朝著白霧深處走去。她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與沙粒滑落的聲響融為一體。霧氣在她身前兩三尺處翻湧、退散,又在她身後合攏,仿佛她走過之處,世界便悄然關閉了那扇短暫打開的窗。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霧氣忽然變得稀薄了一些。蘇曉停下腳步,眯起眼睛向前看去,隱約看到一些高大挺拔的輪廓從霧中浮現出來——那是一根根筆直的石柱,排成兩列,沿著道路的兩側延伸向遠方深處。
石柱通體呈暗灰色,表麵布滿斑駁的苔痕和風蝕的裂紋。每根約有兩人環抱粗細,高逾兩丈,頂端各鑿有一個圓形凹槽。凹槽中空空如也,裡麵是一些燒焦的暗黑色殘留物。
蘇曉走到其中一根石柱前,抬手輕輕撫過柱身的苔痕。指腹擦過一道深深刻畫出來的紋路,那紋路彎彎曲曲,交叉層疊,構成了某種似曾相識的圖案。她定睛辨認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縮——那圖案,竟和她曾在神殞之地神殿中看到的某處壁畫紋樣極為相似,隻是更加潦草古樸,仿佛出自更古老的年代。
這條石柱路,遠比“淵蛇教”的曆史要古老得多。這些石柱,很可能是上古時代就立在這裡的東西。“淵蛇教”隻是利用了這片窪地,而不是它的建造者。
蘇曉心中念頭轉動,腳步卻冇有停。她穿行在那一根根石柱之間,沿著那條古老的石柱路,繼續向霧氣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一陣聲響。那聲響極輕極遠,像是金屬在石頭上的輕輕叩擊,又像是低沉的吟唱在風中回蕩。蘇曉腳步一頓,側耳傾聽片刻,確認了聲音的方向,腳步再次邁開,朝著那個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
又走了數十步,前方的霧氣忽然變薄了許多,視野豁然開朗。蘇曉看到了一片被灰霧環繞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石砌的祭臺。祭臺不高,呈方形,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臺四周,立著四根略小的石柱,柱頂上各燃著一團幽綠色的火焰——那火焰無聲無息地燃燒著,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反而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冷意。
祭臺前麵,站著數個披著黑色連帽鬥篷的身影,正低著頭,發出低沉的吟唱聲。他們圍成一圈,中間的地麵上,放著一隻被繩索捆住四肢的野鹿,鹿已不再掙紮,癱軟在地,看不出死活。
蘇曉的目光,落在祭臺中央的符文上。那些符文與“淵蛇教”修士身上繪刻的咒印極其相似,卻更為繁複猙獰,像是血管一樣蔓延交錯,無聲地散發出一種令人不適的陰寒氣息。
她握緊了刀柄,冇有立刻上前。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黑色鬥篷的身影,停在祭臺中央那個空著的凹槽上。那凹槽的形狀——與她此前在神殿中見過的、放置“星核”的托座幾乎一模一樣。
蘇曉的目光沉了下去。她明白了:這些人在尋找“星核”。而且,他們已經為“星核”準備好了一個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