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十二年的除夕,比往年都要冷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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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司獄廳內,平日裡擺滿古玩字畫的多寶閣如今空空蕩蕩。

隻剩下幾圈積灰的印記,顯出幾分人走茶涼的蕭索。

劉典獄長穿著一身便服,冇了往日那身官皮撐著,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背有些佝僂。

他正指揮著兩個心腹家丁,將最後幾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搬上馬車。

顧青山垂手立在一旁,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羊皮襖子裹得嚴嚴實實,雙手插在袖筒裡,像個隻會聽喝的老農。

「行了,彆送了。」

劉典獄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來,目光複雜的掃視了一圈這個他經營了半輩子的地盤。

最後視線落在了顧青山身上。

「老顧啊,這天牢上上下下幾百號人,臨了了,也就你還記得來給我送壺熱茶。」

劉典獄長接過顧青山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有些渾濁的眼球。

「大人平日裡待卑職不薄,應該的。」顧青山微微躬身,語氣誠懇,聽不出半點虛假。

劉典獄長自嘲地笑了笑:「待你不薄?嗬,把你從丁字獄扔到丙字獄那個火坑,也是待你不薄?」

顧青山憨厚一笑:「那是大人給卑職曆練的機會。若不是去了丙字獄,卑職也學不到那麽多規矩。」

「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聰明人。」

劉典獄長放下茶盞,深深地看了顧青山一眼,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臨彆前的推心置腹。

「老顧,看在那壺茶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話。」

顧青山神色一肅,腰彎得更低了。

「卑職洗耳恭聽。」

「這天牢啊,看著是關犯人的地方,其實是個大染缸。上麵神仙打架,下麵小鬼遭殃。」

劉典獄長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腳下的地磚,緩緩說道。

「以後在新典獄長手底下當差,記住八個字——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顧青山心中微微一動,這八個字,若是放在那些想要建功立業的年輕人耳中,怕是消極怠工的混帳話。

但落在他這個一心隻想苟活長生的人耳裡,卻是至理名言。

「卑職記住了,多謝大人教誨。」顧青山鄭重地點了點頭。

劉典獄長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交淺言深了,擺了擺手,轉身鑽進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在寒風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天牢那扇沉重的鐵門之外。

顧青山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離去,直到連車轍印都被風雪覆蓋,這才直起腰,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臨走還能看透幾分世情。」

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轉身向著丙字獄的深處走去。

……

除夕夜。

往年的這時候,皇都裡早就該是爆竹聲聲,煙花漫天了。

但今年因為奪嫡之爭愈演愈烈,再加上邊關戰事吃緊,朝廷下令禁了大型的煙火慶典,整個京城都顯得有些冷清。

不過,百姓們自家裡的小打小鬨總是禁不住的。

「砰——啪!」

一朵並不算絢爛的煙花在遠處的天空中炸開。

五顏六色的光芒映照在天牢那狹小的鐵窗上,給這陰森的丙字獄帶來了一瞬間的斑斕。

丙字七號班房內。

顧青山盤腿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小方桌。

桌上的菜色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一碟子油炸花生米,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豬頭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枸杞紅棗湯。

旁邊還放著個酒葫蘆,裡麵裝的是那種最劣質的燒刀子。

入口辛辣,燒喉嚨,但勝在勁大,暖身。

「顧頭兒,您就吃這個?」

王大膽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個食盒,看見顧青山桌上的東西,不由得撇了撇嘴。

「今兒可是大年夜,怎麽也得整隻燒雞,弄壺好酒啊。「

」您看看您這……又是枸杞又是紅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坐月子呢。」

顧青山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紅得發黑的養生湯,瞥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

顧青山夾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燒雞油大,傷脾胃;好酒傷肝,損壽元。這枸杞紅棗乃是補氣養血的聖品,配合這燒刀子……」

「行行行,您那套『王八養生經』我可聽膩了。」

王大膽把食盒放在桌上,從裡麵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一壺聞著就香的女兒紅。

「這是兄弟們湊份子弄的,特意給您送來一份。這大過年的,您一個人守在這班房裡,怪冷清的。」

顧青山看著那盤餃子,心裡微微一暖。

這幫獄卒雖然平時粗魯了些,也冇什麽文化,但勝在講義氣。

「謝了。」

顧青山也冇客氣,接過餃子,又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扔給王大膽。

「拿去給兄弟們買炮仗放,聽個響兒。」

「得勒!顧頭兒大氣!」

王大膽喜滋滋地接過銅板,也不嫌少,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

班房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顧青山端起酒葫蘆,給自己倒了一杯劣酒。

酒液渾濁,泛著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但他卻像是品嘗瓊漿玉液一般,輕輕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在胃裡炸開一團火熱。

與此同時,他體內的氣血也隨之微微激蕩,那一層肉眼看不見的「震紋」在皮膚下悄然流轉。

將這股熱力牢牢鎖在體內,滋養著四肢百骸。

「又是一年啊……」

顧青山轉頭看向窗外。

那小小的鐵窗外,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朵升起的煙花。

而在他的視野深處,那個隻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麵板,正靜靜地懸浮著。

【姓名:顧青山】

【壽元:無限】

【距離下一次獲得屬性點:0天0時59分】

還有一個時辰,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也就意味著,他又將獲得那寶貴的一點屬性點。

這一年裡,外麵風起雲湧。

大皇子和四皇子鬥得不可開交,兵部尚書倒臺,劉典獄長下課,多少大人物起高樓,又有多少大人物樓塌了。

而他顧青山,依舊穩穩地坐在這丙字獄的太師椅上,喝著劣酒,看著煙花。

這種「冷眼看世界」的感覺,讓他有些著迷。

就像是一個站在岸邊的人,看著河裡的人在漩渦中掙紮丶沉浮,雖覺殘酷,卻也有一種超然的慶幸。

「他們爭的是一時,我爭的是一世,甚至是……萬世。」

顧青山夾起一片豬頭肉,對著窗外的煙花舉了舉。

「敬這操蛋的世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甬道儘頭傳來,打破了除夕夜天牢特有的那種死寂。

那腳步聲很沉,很急,聽著就不像是來拜年的。

顧青山眉頭微微一皺,放下了筷子。

這種時候,誰會來這晦氣的丙字獄?

「所有當值的牢頭丶獄卒,立刻到司獄廳集合!不得有誤!」

一聲喝令聲在甬道裡炸響,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

緊接著,班房的門簾被人粗暴地掀開。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腰間掛著腰牌的陌生漢子闖了進來。

這漢子麵容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樣在班房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顧青山身上。

「你是丙字獄的牢頭?」漢子冷冷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