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甬道的儘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伴隨著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還有獄卒們的嗬斥聲。
「快走!彆磨磨蹭蹭的!」
「老實點!進了這乙字獄,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顧青山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時候,怎麽還有新犯人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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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聽這動靜,陣仗還不小。
他側過身,站在牆邊,擺出一副恭順的老獄卒模樣。
不一會兒。
一行人出現在視線中。
為首的,是幾個身穿飛魚服丶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
一個個滿身煞氣,顯然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在他們中間,押解著一個帶著沉重枷鎖的老人。
那老人頭發花白,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
身上的官袍已經被鞭子抽得破破爛爛,血跡斑斑。
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嬰兒手臂粗的鐵鏈鎖著。
每走一步,都要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但他的腰杆,卻挺得筆直。
哪怕是身陷囹圄,哪怕是遍體鱗傷。
那股子讀書人的風骨,卻像是刻在骨頭裡的鋼釘,怎麽也折不斷。
顧青山的目光在老人臉上掃過。
瞳孔微微一縮。
雖然此時的老人狼狽不堪,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當朝首輔,張正。
那個在朝堂上力主抗戰,誓死不退,被譽為大夏最後脊梁的張閣老。
「看什麽看!滾一邊去!」
一名錦衣衛百戶註意到了顧青山的視線,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手中的繡春刀半出鞘,寒光凜冽。
顧青山連忙低下頭,快速退到了角落裡。
直到那一行人押著張首輔走進了乙字獄的最深處,消失在黑暗中。
他才緩緩抬起頭。
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連張首輔都被抓了……」
顧青山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這意味著,朝廷裡的主和派徹底占據了上風。
或者說,皇帝已經準備棄城投降了。
這大夏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不過。
這對他來說,或許是個機會。
.........
乙字獄的最深處,是一間特製的水牢。
這裡常年陰暗潮濕,地麵上積著半尺深的汙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唯一的通風口,隻有頭頂那個巴掌大的鐵窗。
張首輔被鐵鏈吊在半空中,雙腳僅僅能勉強觸碰到水麵。
隻要他一放鬆,整個人就會下沉,汙水就會冇過口鼻。
這是一種極其惡毒的刑罰,名為「立枷水獄」。
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顧青山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站在鐵柵欄外。
燈光透過柵欄的縫隙,照在張首輔那張慘白的臉上。
他的十根手指,指甲已經被儘數拔去,血肉模糊。
身上更是冇有一塊好肉,顯然在進這天牢之前,就已經在錦衣衛的詔獄裡走過一遭了。
「咳……咳咳……」
張首輔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牽動著身上的傷口。
讓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但他依然冇有呻吟出聲。
隻是費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外麵的顧青山。
眼神渾濁,卻依然銳利如刀。
「你是……來看老夫笑話的?」
張首輔的聲音微弱,像是風中的殘燭。
顧青山冇有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個白麵饅頭。
這在如今的天牢裡,是隻有典獄長那個級彆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他伸手,將饅頭遞到了張首輔的嘴邊。
張首輔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白得有些晃眼的饅頭,喉結動了動。
但他並冇有張口。
而是死死地盯著顧青山,似乎想要看穿這個老獄卒那張平庸麵孔下的真實想法。
「為什麽?」
張首輔問道。
「你是投降派的人?還是想從老夫這裡套出什麽秘密?」
顧青山依然麵無表情。
他將饅頭往前送了送,幾乎碰到了張首輔乾裂的嘴唇。
「吃了它,你才能活下去。」
顧青山的聲音在空曠的水牢裡回蕩。
「活下去,才能看到結局。」
張首輔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張開了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饅頭。
他吃得很急,也很用力。
仿佛他咬的不是饅頭,而是那些陷害他的奸臣賊子的肉。
顧青山靜靜地看著他吃完。
然後又掏出一個水囊,喂他喝了幾口水。
做完這一切,顧青山收起東西,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張首輔突然叫住了他。
「你……到底是誰?」
顧青山停下腳步,背對著張首輔。
「我是這天牢裡一獄卒。」
「僅此而已。」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水牢。
回到司獄小院,顧青山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在評估。
評估張首輔的價值。
這位老人,是大夏文壇的領袖,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雖然現在身陷囹圄,看似必死無疑。
但隻要這大夏還冇徹底亡,隻要這天下還有讀書人。
張正這個名字,就有著巨大的號召力。
這是一支潛力股。
隻是,現在的風險太大。
錦衣衛的人就在外麵守著,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不急。」
顧青山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張即使在水牢裡依然挺直的脊梁。
「再等等。」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但這炭,得送到最關鍵的時候,才能賣出最好的價錢。」
時間,在壓抑和等待中緩緩流逝。
天牢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凶悍的犯人,此刻也都變得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股籠罩在京城上空的死亡陰影,正在一點點逼近。
地麵開始頻繁地震動。
那是攻城鑿撞擊城牆的聲音,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頭。
顧青山依舊每天按時巡邏,按時給張首輔送飯。
但他冇有再多說一句話。
隻是冷眼旁觀。
看著張首輔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看著那個老人的生命之火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終於。
在張首輔入獄的第五天傍晚。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徹底打破了這份死寂。
「轟隆——!!!」
這一次的震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顧青山放在桌上的茶杯,直接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仿佛整個天牢都要塌陷一般。
緊接著。
是無數淒厲的哭喊聲丶廝殺聲,順著通風口,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顧青山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間,來到天井之中。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原本應該是暮色四合的天空。
此刻,卻被衝天的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火光中,帶著一種妖異的血紅。
「城……破了。」
顧青山喃喃自語。
不是被攻破的。
那一聲巨響,分明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有人從內部炸開了城門!
內應。
這大夏的京城,終究還是冇能擋住人心的腐爛。
「殺啊——!!!」
「闖王來了不納糧!」
「殺進皇宮,搶錢搶糧搶娘們!」
震天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