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經由驛站快馬,跨越千山萬水,送到了已是北庭副都護的沈黎案頭。

信是父親沈文敬親筆所書。

字裡行間,除了尋常的問候與叮囑。

更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暮年思子之情與淡淡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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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林氏身體偶有不適,雖無大礙,卻愈發念叨遠在北疆的兒子。

信中最後提及,他們二老年事已高,恐日後出行不便。

若有機會,想來北疆親眼看看兒子治理下的地方,看看兒子如今生活的模樣。

沈黎放下信箋,沉默良久。

指尖撫過信紙上父親那略顯顫抖卻依舊努力保持工整的字跡。

眼前仿佛浮現出母親倚門盼歸的殷切眼神。

宦海沉浮,軍務倥傯,轉眼已是多年未曾歸家。

自己在這邊塞建功立業,名動天下,卻讓父母在家中空自牽掛。

他當即起身,來到書案前,研黎鋪紙,親自寫了一封回信。

信中並未多言軍國大事,隻細細描述了北疆秋日壯闊美景。

誠摯邀請二老前來小住,並言明會立刻派遣得力親衛南下迎接。

一路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信使帶著信件和沈黎的手令連夜出發。

一個月後,一支風塵仆仆卻護衛森嚴的車隊,終於抵達了黑石堡地界。

得到消息的沈黎,早已命人將堡內最好的院落收拾出來。

並親自帶著趙鐵柱丶疤臉劉等一眾高級將領,出堡十裡相迎。

秋風卷起黃沙,遠處官道上,車隊緩緩駛近。

沈黎騎在馬上,玄甲青氅,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車隊停下。

車簾被掀開,先是一名丫鬟攙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下了車,正是母親林氏。

緊接著,一名同樣鬢角斑白精神卻還算矍鑠的老者跟著下車,正是父親沈文敬。

二老顯然被這北地的蒼茫和風沙所驚,好奇又有些拘謹地四下張望。

當他們看到前方那支盔明甲亮丶肅殺無聲的軍隊。

以及軍隊前方那個策馬而來,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時,頓時都愣在了原地。

林氏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手緊緊抓著身旁的丫鬟,仿佛不敢相信。

沈文敬也是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拐杖微微顫抖。

他知道兒子如今位高權重,但親眼看到這軍容鼎盛,殺氣凜凜的陣仗。

所帶來的衝擊,遠非書信中的描述所能比擬。

沈黎飛身下馬,快步走到二老麵前,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禮:

「爹!娘!不孝兒沈黎,叩見父親母親!」

「使不得!使不得!」

沈文敬和林氏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慌忙上前攙扶。

沈文敬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觸手隻覺兒子的手臂堅實如鐵。

他聲音哽咽:

「我兒如今是朝廷重臣,一方統帥,豈可再行此大禮!快起來!」

林氏則早已淚流滿麵,雙手顫抖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黎兒,真的是我的黎兒,長高了,也瘦了,這邊塞的風沙,我兒受苦了……」

沈黎順勢起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溫聲道:

「娘,孩兒冇事,這邊塞雖苦,卻也能磨礪人。

你看,孩兒不是好好的?」他又看向父親。

「爹,您和娘一路辛苦了。」

趙鐵柱丶疤臉劉等將領也紛紛上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末將等,參見老太爺!參見老夫人!」

這陣勢又把二老嚇了一跳。

沈文敬到底是做過縣丞的人,很快鎮定下來,連忙拱手還禮:

「諸位將軍不必多禮!折煞老朽了!」

林氏則有些手足無措,隻是連連點頭。

沈黎對眾將道:

「諸位辛苦了,先回營各司其職吧。

趙將軍,劉將軍,晚上府中設宴,為二老接風,你二人作陪。」

「得令!」

眾將領命,恭敬退下,軍容整肅,令行禁止。

看著那些殺氣騰騰的將領對兒子如此恭敬服從。

沈文敬和林氏對視一眼,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感慨萬千。

沈黎親自攙扶著二老,登上早已準備好的丶鋪著厚厚軟墊的馬車,向著黑石堡行去。

馬車內,林氏緊緊握著兒子的手,一刻也不願鬆開,絮絮叨叨地問著各種問題:

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冇有受傷?邊塞危不危險?

沈黎耐心地一一回答,語氣溫和,與方才那個威嚴的統帥判若兩人。

沈文敬則更多地看著車窗外的景象。

隻見道路平整,田壟井然,遠處有水渠蜿蜒,更遠處有軍寨巍然。

沿途遇到的百姓和軍士,見到車隊旗幟,無不恭敬避讓。

眼神中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這與他們想像中苦寒混亂的邊塞截然不同。

「黎兒,這……這都是你治理的?」

沈文敬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沈黎微微頷首:

「皆是將士用命,百姓勤勞,孩兒不過因勢利導而已。」

回到收拾一新的都護行轅,沈黎親自安排二老住下。

院落清雅安靜,一應物品俱全,還有數名伶俐的丫鬟仆婦伺候。

晚上,接風宴設在後院花廳,並未請太多人,隻有趙鐵柱丶疤臉劉作陪。

宴席上菜肴精致,多是北地特色,卻兼顧了江南口味。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趙鐵柱和疤臉劉冇了白日的拘謹。

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沈黎帶領他們打過的那些勝仗。

如何以少勝多,如何奇襲破敵,如何練出威震北疆的靖北軍。

二老聽得驚心動魄,時而驚呼,時而自豪。

林氏更是聽得眼淚汪汪,不住地說「太危險了」。

沈文敬則聽得目光炯炯,撫須感慨:

「冇想到,我兒竟真在這邊塞之地,做出了如此一番事業!

練強軍,禦外侮,安百姓!這才是讀聖賢書該做的事!

比為父當年在縣衙案牘勞形,強出百倍矣!」

他看向沈黎的眼神,充滿了無比的欣慰和自豪。

沈黎為父親斟滿酒,微笑道:

「若無父親昔日教誨,也無孩兒今日,家國天下,道理本是相通。」

宴席散去,沈黎送二老回房休息。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

林氏拉著兒子的手,看了又看,忽然低聲道:

「黎兒,你如今出息了,爹娘都為你高興,隻是,你這終身大事可有中意的姑娘?

柳家那丫頭,倒是常來家中,一提起你就臉紅……」

沈黎聞言失笑,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

「娘,孩兒如今政務繁忙,邊塞未靖,尚無暇顧及此事,讓您二老操心了。」

將二老送回房,細心叮囑丫鬟好生伺候後。

沈黎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天邊那輪北疆分外清冷的明月。

父母安康,家庭和睦,事業有成。

麾下兵強馬壯,邊境大體安寧。

此生於此界,似乎已臻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