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啼聲乍起,複寂。

光影流梭,窗牖外日升月落,不知幾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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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間,一容顏昳麗之女子,懷抱稚子,與一英偉男子偕出。

男子眉宇堅毅,女子目光溫婉,稚子酣睡其懷。

歲月遷延,稚子漸長,始涉修行。

然其體內血脈似有異變,天生根骨超凡,吞吐靈機若長鯨飲海。

十載寒暑,竟抵常人千百載之功,金丹巔峰已成。其力已遠邁父母。

少年意氣,豈甘隅居?遂仗劍離鄉,欲觀天地之廣。

一步踏出,如龍歸海,遍會當世天驕,交鋒論道,始知寰宇之大,英傑如林。

然其天資蓋世,氣運所鍾,敗儘同輩,挫退宿老,自諸敵手處汲取萬法精粹,融於己身,道途日闊,功法漸臻圓滿。

及至後來,已然屹立一方,威名赫赫,世人尊為「大能」。

彼時,方憶故鄉。然仙路悠長,塵世須臾。自其離家,七百餘載彈指過。

昔日竹馬同窗丶鄰裡親舊,乃至那木屋前含笑送彆的雙親皆已化為塚中枯骨,黃土一抔。

青年默立墳塋之前,久不能言。

眼中或有茫然,似不解:

何以己身方登大道,親緣已儘歸塵埃?

終離去,遍訪諸天,詢奇人,求異士,欲覓起死回生丶逆亂陰陽之法。

以其當時之能,自然訪得不少身懷秘術之輩。

有擅招魂者,有精養屍者,有通幽冥者……然眾口一詞。

魂散道消,真靈泯滅者,縱有通天之術,亦難複還。

或有妄言者,提及「真仙」之力,或可逆光陰,挽逝者於長河。

青年信之,恰逢其時,天地交感,「真仙果位」顯化於世。

為得此位,青年再現無敵之姿,鏖戰十方,當代天驕丶隱世老怪,紛紛敗北。

終將那枚蘊含無上造化的「真仙果位」納入掌中。

其時,天花亂墜,地湧金蓮,玄音震動九霄。

一尊新的真仙,於此界誕生。

仙光普照,威能莫測,動念間山河易色,星辰移位,確有逆亂乾坤之偉力。

當其凝望那自亙古流淌的時間長河,欲溯流而上,於無儘過往中尋回至親真靈時,方知天地至律之不可違。

光陰向前,乃根本大道,縱為真仙,亦如河中之石,可暫阻水流,卻難令其倒轉。

其力,未足逆天改命。

仙壽綿長,近乎無儘。

此真仙遂息征伐之心,端坐於紅塵之巔,靜觀世事浮沉,推演那渺茫的「逆時」之道。

數十萬年光陰,於其不過閉目凝思之間。

前路未明,道阻且長。

然觀潮起潮落,見皇朝興衰,睹生靈繁衍寂滅,其心漸有所悟,執念稍緩。

長生路上,孤寂為伴,得失隨緣。

三十萬年後,真仙自枯坐之地起身。

步履所及,無意間道韻流轉,沿途靈植瘋長,枯木逢春。

此非刻意施法,乃其靜坐參悟,無意間觸及一絲光陰流轉中「生發」之真意,皮毛而已。

然距那逆流長河丶重塑過往的至高境界,仍遙不可及。

最後的二十萬年,此真仙似乎徹底放下執念,或為傳承,或為寄托,於天地間創立一道統,名曰——萬劍宗。

百餘年,尋一合乎眼緣丶心性純淨之女子結為道侶,將自身不凡血脈傳承下去。

然仙凡壽數有隔,縱是仙裔,亦難承其漫長壽元。

他送走了紅顏白首的道侶,又送走了一代代子孫。

其子資質最佳,侍奉左右萬載,亦孜孜以求突破真仙之法,欲解父憂,然終無所獲。

臨終之際,子已白發蒼蒼,握其父手,愧歎:

「兒不孝,未能為父分憂……」

言畢道消。

那一刻,真仙垂首,落下生平第一滴淚。

淚光之中,映照其一生孤寂求索,縱有無敵之力,終難敵歲月無情,難挽至親離去。

世人隻道真仙逍遙,誰解其中萬古蒼涼?

再十萬年,真仙大限將至。

因窺得仙界似有隱憂異常,故甘願滯留此界,未曾飛升。

然大道痕跡經百萬載侵蝕,已深植仙魂仙軀,化道之期不遠,至多不過千載。

最後千年,真仙重遊故地,然山河改易,滄海桑田,舊跡無一存焉。

僅餘數十年時,真仙於一處靈脈彙聚之地,親手為自己修建陵墓。

入陵前,萬劍宗時任宗主率眾弟子相送。

真仙目光掃過眾人,落於宗主身上。

伸手輕拍其肩,未發一語,轉身步入陵墓深處,石門轟然閉合。

宗主於陵前悲泣不止,淚儘之際,忽覺周身一輕。

視其雙手,肌膚瑩潤,再觀水鏡,滿頭華發竟複轉烏黑。

數千年光陰刻痕儘去,恍若重返少年!

宗主震撼莫名,望向緊閉陵門,似有所悟,伏地再拜。

「光陰者,天地之序,眾生之枷,亦為道之痕。」

「求超脫者,或需先入其中,再破其外。」

「然破之者,古今幾何?」

……

靜室之內,沈黎緩緩收回神識,睜開雙眼。

這段「真仙遺事」,信息量極大。

一者,印證了真仙果位確為天地孕育。

得之可立地成就真仙,擁有近乎無敵的偉力,卻仍有其極限。

至少,這位真仙未能逆轉光陰,複活至親。

二者,揭示了仙界存在隱患,致使此界真仙寧可滯留化道,也不願飛升。

三者,點明了光陰之力的至高與艱難,連真仙也僅能觸及皮毛,無法真正駕馭。

那位真仙最終似乎於陵前將自身殘留的部分光陰道韻饋贈於宗主。

助其重返青春,此等手段,已堪稱逆天

「真仙果位……得之可成仙,卻仍難逆轉光陰,挽回逝去之人。」沈黎低聲自語。

修為再高,神通再大,有些失去,終究是失去了。

時間規則,或許是此方天地最根本丶最難以撼動的鐵律之一。

強如真仙,觸及時光亦隻是皮毛。

「這便是需爭奪『真仙果位』背後的重量。」沈黎心道。

「不僅僅是為了力量與長生,或許,每一個走到那一步的修士。

內心深處,都藏著一些想要藉助這至高權能去彌補丶去挽回的遺憾?」

他想起了第二世柳知意彌留之際的淚光,第三世林辰遭背刺的憤懣。

這一世父母長輩的殷切……長生路上,註定要與許多人與事告彆。

「太初歸寂,可寂滅認知丶神通丶乃至短暫剝離聯係……但能否觸及『時間』的領域?」

沈黎陷入沉思。

他的神通本就涉及「歸墟」丶「寂滅」等高等概念,與時間丶空間的規則或有隱約聯係。

未來若修為更深,是否能從中窺得一絲時光玄妙?

旋即,他又搖頭失笑。

眼下自己不過化神,去想真仙都無能為力之事,未免好高騖遠。

他將青色玉簡鄭重收起。

窗外,晨曦微露。

沈黎長身而起,推開靜室之門。

峰頂雲海翻騰,氣象萬千。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然心向蒼穹,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