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之中,泛起細微的騷動。

許多目光變得凝重,尤其是那些與青霄宗或沈黎並無深交,此行更多是觀望的勢力代表。

他們知曉雪霄峰近年發展頗快,卻未料到高端戰力積累已至如此地步!

便在眾人暗自心驚之際,峰頂鐘樓,九聲清越鐘鳴悠然蕩開,滌塵靜心。

鐘聲餘韻中,一道身影,自峰主大殿內緩步而出。

月白常服,非是隆重袍服,僅以青玉簪束發,腰懸魄劍與鎮嶽印。

麵容清俊,神色平淡,正是沈黎。

他行步從容,無霞光鋪道,無異象隨行,甚至周身法力波動幾近於無,渾然不似修為有成之士,倒像是凡俗飽讀詩書的俊雅公子。

然其現身一刹,廣場之上。

那二十七化神長老,近百核心弟子,乃至所有雪霄峰門人,無論身在何處。

皆同時轉身,麵向其方向,整齊劃一地躬身施禮:

「恭迎峰主。」

聲浪透著發自內心的敬服,彙成一股無形的肅穆之勢。

賓客席中,不少人為這驟然凝聚的「勢」所懾。

沈黎目光溫潤,掃過行禮的峰內眾人微微頷首。

旋即,他抬眼望向滿座賓客。

目光平和,無喜無悲,仿佛隻是尋常掃視。

然而,凡觸及他目光者,無論修為高低,身份尊卑,皆覺心頭一片澄明。

些許雜念竟悄然平息,更隱隱生出一種被完全看透,卻又生不起絲毫抵觸之心的奇異感覺。

趙鐵心隻覺那目光掠過自己時,微微頓了一下,似乎還帶著一絲的笑意,隨即又恢複平淡。

他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多年前並肩作戰的場景猶在眼前,如今對方卻已高坐雲端,受萬修朝賀,一言可動風雲。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夏弘皇子麵上帶著謙和微笑,舉杯示意,眼神深處卻快速閃過權衡與思量。

沈黎並未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目光平靜掃過全場,最終落於主位之前。

他轉向賓客中某處,對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以及老者身旁一位男子,拱手一禮,語氣溫和:

「文正公,舅舅,遠來辛苦。」

那老者正是林家太上長老林文正,聞言放下手中不知何時又摸出來的書卷。

他撫須一笑,眼神卻飛快瞟了一眼附近席位幾位容貌姣好的女修,這才慢悠悠道:

「你小子弄出這般場麵,老夫自然要來瞧瞧熱鬨。」

「不錯,不錯,這排場,比你爹當年搶親時體麵多了。」

此言一出,知情者如沈長青等人麵露莞爾,不知情者則是一愣。

林文正身旁男子,正是沈黎的舅舅,合體大能林驚羽。

他笑著搖了搖頭,對沈黎道:

「黎兒不必多禮,自家人,何談辛苦。」

與林家兩位大能簡單敘禮後,沈黎這才轉身,走向主位。

他抬眼望向廣場上空蒼茫雲海,以及更遠處青霄諸峰輪廓,聲音徐徐傳開:

「雪霄峰立峰十萬載,先輩披荊斬棘,方有今日基業。」

「沈某年幼德薄,蒙祖師垂青,祖父信任,宗門不棄,授以此任。」

「既在其位,當承其重。」

「自今日始,當與雪霄峰諸位同道,與青霄宗諸位道友,共守此山,共護此脈。」

「外禦邪魔,內修德行。」

「但求俯仰無愧於先賢,來去不留憾於同道。」

話音落,他起身,對著殿內雪霄祖師畫像,及殿外無儘虛空,躬身一禮。

依舊冇有豪言壯語,冇有雄心壯誌的宣告。

隻是幾句樸實到近乎直白的責任陳述。

然而,當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峰主之位時。

「嗡。」

整座雪霄峰,仿佛與他呼應般,輕輕一震。

峰頂積雪簌簌,靈脈歡鳴,那三百六十五根聚靈柱光芒大放,浩瀚精純的靈氣如潮汐般湧動。

殿內二十七化神,百八元嬰,乃至所有雪霄峰弟子,無論身在何處,皆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凜。

仿佛有某種厚重如山的「勢」,自那位年輕峰主身上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雪霄峰。

並將他們所有人的氣運丶信念,隱約聯結在了一起。

說罷,沈黎袍袖微拂,於主位安然落座。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至極,仿佛他生來便該坐在那個位置。

賓客中,不知是誰帶頭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賀聲四起。

大典禮樂亦隨之奏響,清越空靈,滌蕩心神。

沈黎安坐主位,神色始終平淡。

麵對各方敬酒,他舉杯相應,卻淺嘗輒止。

與鄰近幾位身份最高的來賓交談,言簡意賅,點到即止。

無威壓懾人,無神通炫目,甚至話都不多。

然而,正是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平靜。

這份視萬千矚目丶諸方勢力如等閒的風輕雲淡。

比任何刻意的彰顯,都更令人感到深不可測,心生凜然。

許多原本心存試探或彆樣心思的賓客,在這份平靜麵前,竟有些不知該如何著手。

便是那幾位親至的其餘六峰峰主,麵上雖仍維持著同門之誼的淡笑,眼神交換間,卻也多了幾分慎重與深思。

大典依序進行,賓主儘歡,至少表麵如此。

待得三日慶賀漸近尾聲,沈黎於主峰送彆主要賓客。

依舊是一襲月白常服,依舊神色平淡。

林文正臨走前,拍了拍沈黎肩膀,嘿嘿一笑,低聲道:

「小子,有點意思。」

「下次來林家,老夫請你品鑒新收的『百花釀』,順便咳,共論『君子之道』。」

說罷,還眨了眨眼。

林驚羽則是含笑勉勵幾句,囑他勤修不輟,若有難處,可傳訊林家。

沈黎一一謝過,禮數周全。

待得最後一道賓客流光消失於天際,暮色已籠罩雪霄峰。

沈黎獨立於峰巔,身後是漸漸亮起的星辰與沉寂下來的巍峨殿宇。

父親沈長青來到身側,望著兒子平靜的側臉,感慨道:

「經此一典,峰主之位,名實皆固矣。」

「外界如何看待,為父不知,但峰內人心,已然歸附。」

沈黎望著蒼茫夜色,淡淡道:

「虛名外物,不過雲煙,峰主之位,重在一『責』字。」

「護道統,安同門,承先啟後,方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