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供認,他們確實受黃執事暗中豢養。

專門劫殺過往散修,所得財物七成上繳,由黃執事通過隱秘渠道洗白。

而黃執事背後,確有厚土峰趙長老的影子。

甚至偶爾會有來自「更高處」的模糊指令,讓他們在某些時候避開特定目標或處理一些特殊物品。

至於那粗糙鐵牌和屏蔽手法,乃是趙長老賜下的一套製式物件與符籙,據說能乾擾尋常追蹤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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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丶物證丶乃至劫修頭目身上被沈黎以特殊手法暫時固化。

未被徹底抹去的一絲與黃執事法力同源的「賞賜印記」,形成了初步的證據鏈。

事情到此,似乎可以收網了。

拿下黃執事,敲山震虎,或許還能牽扯出趙長老。

但沈黎看著呈上的口供與證據,卻搖了搖頭。

「不夠。」他平靜道。

「黃執事是卒,趙長老或許是車,但後麵還有『帥』。」

「這點東西,動不了根本。打草驚蛇,反添警惕。」

沈硯有些急了:「峰主,難道就此放過?那些散修豈非白死?而且他們日後必定更加猖獗!」

「放過?」沈黎抬眼。

「誰說我要放過?」

「將口供和物證,分成三份。」

「一份,匿名送至宗門戒律堂值守長老案頭,不必署名,隻需確保他看到。」

「一份,稍作修飾,讓人『無意間』泄露給與趙長老素有嫌隙的淩霄峰某位管事。」

「最後一份原樣密封,附上一片『留影玉簡』,記錄下那劫修頭目供述『更高處』指令時的神態語氣,然後……」

他語氣依舊平淡:

「送到厚土峰後山,不必投遞,放在門口顯眼處即可。」

沈硯先是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厚土峰那位常年閉關丶幾乎不理俗務的合體中期太上長老,陸吾的靜修之所!

峰主這是要將證據直接擺到可能的最終幕後之人眼前?這無異於直接掀桌!

「峰主,這是否太過冒險?萬一惹怒陸吾真君,他若不顧身份出手……」沈硯聲音發乾。

沈黎卻已重新拿起那卷《南麓年錄》。

「冒險?」

他目光落在書卷上,聲音輕緩。

「不過是把彆人不敢捅的窗戶紙,輕輕戳破一角罷了。」

「至於出手……」

他翻過一頁紙,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他若出手,我便接著。」

「正好看看,這青霄宗的規矩,是寫在戒律碑上,還是刻在拳頭底下。」

沈硯渾身一震,看著燈下峰主平靜的側臉。

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去安排。

軒內重歸寂靜,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淺淺抿了一口,神色無波無瀾。

三日後,黃昏。

雪霄峰依舊靜謐如常,紫竹軒內檀香嫋嫋。

沈黎正於軒前小圃,查看那株已結淡金花苞的月見草。

指尖輕觸花苞,一絲極淡的青帝生機渡入,花苞微微一顫,光華內斂,生機卻愈發穩固。

「峰主。」

沈硯的聲音自軒外傳來,帶著一絲的緊繃。

「厚土峰陸吾太上座下童子前來,言真君請您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沈黎收回手,轉身。

夕陽餘暉在他月白常服上鍍了一層淺金,神色無波:「人在何處?」

「在山門迎客亭候著。」沈硯低聲道。

「隻來了一名童子,態度頗為恭謹。」

「知道了。」

沈黎頷首,拂了拂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備一份『雪頂雲芽』,隨我同去。」

沈硯微怔。

雪頂雲芽是雪霄峰特產靈茶,品質上佳,卻非絕頂珍品。

峰主此去,怕非尋常「敘話」,帶此茶何意?但他不敢多問,忙應下準備。

厚土峰。

此處與雪霄峰的清寒曠遠不同,庭院深深,古木參天。

小築臨崖而建,崖下雲海翻騰,濤聲隱隱。

引路童子將沈黎主仆二人帶至小築正廳外,便躬身退下。

廳門虛掩,內裡光線昏暗,隻聞一縷極淡的檀香。

沈黎推門而入。

廳內陳設古樸,多是以厚重靈木丶金石打造,顯得沉穩威嚴。

主位之上,一位須發皆灰白的老者閉目盤坐,身著土黃色寬大道袍。

沈黎上前,執晚輩禮:「雪霄峰沈黎,見過陸吾太上。」

陸吾太上緩緩睜眼。

他目光落在沈黎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聲音蒼老而平緩:「沈峰主,請坐。」

沈黎依言在下首落座。

沈硯奉上茶盒,便垂手退至廳外廊下。

「雪頂雲芽,不錯。」

陸吾太上看了一眼茶盒,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峰主有心了。」

「些許山野粗茶,聊表心意。」沈黎語氣平和。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崖下雲濤聲隱約傳來,更襯得廳中寂靜。

良久,陸吾緩緩開口,開門見山:

「前幾日,老夫靜修之地門口,多了些不太清淨的東西。」

他目光轉向沈黎,渾濁眼眸深處,似有山嶽般的壓力凝聚:

「聽聞,與沈峰主近日清理門戶,剿滅水澗匪類有關?」

沈黎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

「確有此事,一夥劫修盤踞黑水澗,劫殺過往散修,荼毒地方,身為轄境峰主,自當肅清。」

「肅清匪類,自是應有之義。」

陸吾太上微微頷首,話鋒卻一轉。

「不過,老夫聽說,沈峰主手下的人,似乎查得深了些?」

「甚至牽扯到了我厚土峰門下一位執事長老?」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悄然彌漫開來,廳內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沈黎端起童子新奉上的靈茶,淺啜一口,方才道:

「劫修落網,供出些線索。沈某循例追查,確與貴峰黃執事有些牽連。」

「人證物證,已一並呈送戒律堂與相關長老處。是非曲直,自有宗門法度裁斷。」

「宗門法度……」

陸吾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的弧度,似笑非笑。

「法度是人定的,也是人行的,有時候,過於較真,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涉及到一些無足輕重的散修性命,和一些上不得臺麵的微末財物時。」

他渾濁眼眸直視沈黎:

「沈峰主,你年輕,有銳氣,有擔當,是好事。」

「但修仙界廣袤,宗門內外,盤根錯節。有些事情,非黑即白,往往夾纏不清。」

「散修無根無萍,命如草芥,自古如此。劫掠他們,固然有違道義,但比起宗門。」

「內部穩定丶各峰勢力平衡丶更高層麵的資源博弈,孰輕孰重?」

沈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陸吾:

「太上的意思是,散修性命,便可隨意剝奪?宗門規矩,亦可因人而異?」

「並非隨意剝奪,也非因人而異。」

陸吾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教誨。

「而是權衡,黃嶽或有失察,禦下不嚴之過,罰俸丶禁足丶乃至略施懲戒,均可。」

「但若因此深究,牽扯過廣,動搖的是厚土峰乃至相關數峰的顏麵與人心。」

「消耗的是宗門內部本可用於應對大敵丶探索外域的精力與資源。」

「沈峰主,你祖父執掌雪霄峰時,想必也教過你,為峰主者,當有大局之觀。」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沈峰主,你天縱之資,前程遠大。」

「何必為了幾個不相乾的散修,一些微不足道的靈石,與老夫丶與厚土峰,乃至與可能牽涉的更多同門,結下不必要的嫌隙?」

「今日請你來,非是問罪,而是想與你說幾句心裡話。」

他抬手,一枚通體紫金色丶流光溢彩的儲物戒指,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

戒指出現的瞬間,廳內靈氣都仿佛濃鬱了數分。

「此戒中,有三億靈石。」陸吾語氣平淡。

「算是我厚土峰,對沈峰主近日勞心勞力丶維護一方安寧的一點心意。」

「也是替門下不孝子弟,向沈峰主賠個不是,水澗之事,到此為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