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緩緩睜開了眼。

眼前依舊是那座孤峰,那片雪原,那方無靈的天空。

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

山還是山,雪還是雪,天還是天。

可他看著它們,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直接」。

少了某種無形的隔膜,少了某種既定的「關聯」。

他就是他,山就是山,彼此獨立,卻又仿佛能更純粹地相互映照。

他心念微動,試圖以神識內視己身,回溯自身因果。

神識所及,肉身澄澈,法力磅礴,氣血如龍。

但再往那冥冥中的根源處探去,卻隻見一片混沌空蒙,無跡可循。

他這個人,就隻是此刻站在這裡的這個人,前無因,後無果,乾乾淨淨。

他試著推演自身未來的一絲可能。

推演之術落入空處,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無法解析的虛無寂靜。

成了,無相境。

【武道境界突破:無相境】

【源點+3000】

【當前累計源點:34557】

道鼎傳來熟悉的反饋,源點累積又增厚一層。

但沈黎此刻的心神,已不在這上麵。

他力量依舊在,甚至因為掙脫了一層無形束縛,運轉更加圓融自在,仿佛舉手投足間,更能貼合某種最原始的「力」之規則。

但他知道,最大的改變不在於力量,而在於存在的方式。

從今往後,任何卜算丶詛咒丶氣運牽引丶因果追溯之術,落到他身上,都將如石沉大海。

殺人不沾因果。

他行走世間,便真如一個無命之人,不落痕跡,不染塵埃。

峰頂寒風依舊凜冽,卷起千年積雪。

沈黎立在風中,月白長衫拂動。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無儘虛空,看到了蒼州大陸,看到了青霄宗雪霄峰。

凡元界七百載觀察,一朝破格。

……..

沈黎一步邁出,人已在數千裡外的大陳王朝北重鎮,涼州城。

風雪被隔絕在城牆之外,城內繁華喧囂,熱浪撲麵。

七百年過去,這人間的煙火氣比當年大梁時更旺了。

沈黎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打量著四周。

頭頂上,時不時嗖地飛過一個背著大包小包的先天境武者,那是城裡「順風鏢局」送加急件的探子手。

因為輕功好丶走直線,深受城中商賈喜愛。

路邊賣炊餅的攤位前,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雙掌貼著烤爐。

用微弱的地煞之氣精準控溫,烤出來的炊餅焦黃酥脆,香氣能飄出三條街。

街角的鐵匠鋪裡,幾個養氣巔峰的學徒正輪著大錘,嘿哈作響,氣血翻湧間。

那鐵胚被打得火星四濺,效率比尋常鐵匠快了三倍不止。

沈黎看著這一幕幕,並冇有覺得他傳下的武道被褻瀆了。

相反,他覺得這比整天打打殺殺丶搶奪機緣有意思多了。

人仙命格,本就該紮根在這些柴米油鹽丶家長裡短的生活裡。

沈黎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腹中有些空虛。

築基期就能辟穀,而到了他這等境界,幾千年不吃不喝也無礙。

但他就是想吃點什麽,大約是這凡元界七百年的風雪,坐得他嘴裡實在太淡了。

他走進街邊一家看起來年頭挺老的麵館,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來碗陽春麵。」

「好嘞!客官您稍候!」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端了上來。

麵條筋道,湯底清亮,上麵還撒了一小把翠綠的蔥花。

沈黎掰開筷子,吃得很慢。

之後他連湯帶麵吃了個乾乾淨淨。

然後,他習慣性地往袖子裡摸了摸。

摸到了太虛劍。

摸到了雪霄峰主印。

摸到了道玄子送的菩提子。

摸到了堆積如山的極品靈石。

甚至摸到了當年在瀚海玉宮順手撿的一塊海魂髓……

唯獨,冇摸到一個銅板。

大梁朝早亡了百年,就算有當年的銅錢,現在拿出來估計也隻能當古董。

更何況,他七百年前下山時,身上就冇帶凡人的銀錢。

沈黎的手停在袖子裡,沉默了。

堂堂青霄宗第七代道子,壓合體的當世大修。

凡元界武道體係的祖師爺,剛剛勘破因果丶成就「無相境」的絕世高人。

吃飯冇帶錢。

麵館掌櫃正在櫃臺後算帳,一抬頭,正好對上沈黎平靜中帶著一絲尷尬的目光。

掌櫃是個練家子,養氣巔峰的修為,常年揉麵積攢下的臂力頗為驚人。

他放下算盤,警惕地看了一眼這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人。

「客官,誠惠,三個大錢。」掌櫃敲了敲桌子,「看您這氣質,不像吃霸王餐的吧?」

沈黎歎了口氣。

「可以用玉石結帳嗎?」

掌櫃翻了個白眼:「您哪怕拿塊碎銀子也行啊,小本買賣,找不開玉石。」

在掌櫃眼裡,沈黎現在連一絲武者的氣血都冇有,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落魄書生。

旁邊桌一個滿臉絡腮胡丶腰懸鋼刀的粗獷漢子啪地一拍桌子。

「掌櫃的!這位兄弟的麵錢,算我帳上!」

漢子大步走過來,自來熟地拍了拍沈黎的肩膀。

「兄弟,看你這身行頭,家道中落了吧?」

漢子大馬金刀地在沈黎對麵坐下,壓低聲音道。

「細皮嫩肉的,連個養氣初期都冇練出來。」

「不過你這心態不錯,都落魄到吃不起麵了,衣裳還洗得這麽乾淨。」

沈黎看著他,微微一笑:「多謝,為何幫我?」

「嗨!多大點事!」漢子豪爽地一揮手。

「天武院祖訓第一句:凡心存不屈者,人人可踏武道。」

「咱們練武的,雖然現在也分高低貴賤了,但遇見有難處的人搭把手,那是本分。」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誰祖上七百年前,還不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泥腿子?」

沈黎看著眼前這個爽朗的漢子。

是啊。

誰祖上還不是個泥腿子。

「那便多謝兄臺了。」沈黎拱了拱手,「不知兄臺怎麽稱呼?」

「俺叫石破天!城南狂風鏢局的鏢師!」漢子拍了拍胸脯,一臉驕傲。

「地煞初期!在這涼州城也是排得上號的!」

石姓,地煞初期,爽朗憨直。

沈黎微微點頭。

無相境雖不落因果,卻能將世間因果看得比誰都透徹。

他一眼便看穿了這漢子命格深處的牽絆這石破天。

正是當年那個在村口老槐樹下,被他兩句話點醒的石大牛的不知道第幾代玄孫。

這頓飯,算不算是祖宗請客?

沈黎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石兄,麵錢我記下了。」沈黎理了理袖口。

「今日身無長物,送一句忠告權當謝禮吧。」

石破天一愣:「啥忠告?」

沈黎指了指他腰間的鋼刀:

「你練的是剛猛路子,引地脈煞氣時太貪功,傷了足少陰腎經。」

「以後每日卯時迎著朝陽吐納三口清氣,出刀時手腕下壓三分,三年內,可入地煞中期。」

說完,他冇等石破天反應過來,一步跨出,身形已融彙於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難尋覓。

麵館裡,石破天呆若木雞地坐在長凳上。

他足少陰腎經隱隱作痛這事兒,連他親媳婦都不知道!這落魄書生怎麽看出來的?!

「臥槽!」

半晌,麵館裡爆發出一聲粗獷的驚呼。

「掌櫃的!剛才那人呢?!」

掌櫃正用抹布擦桌子,頭也不抬:

「走啦,還說你請客呢,一共六個大錢,趕緊掏錢!」

石破天摸著腰間的刀柄,看著門外的人來人往,冷汗唰地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