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州西極,虛空渡口

風雪被隔絕在巨大的陣法光幕之外。

蒼州大陸的西極渡口,依舊是一副肅殺而繁忙的景象。

九百年的歲月,對於修仙界而言,足以讓幾個小宗門興衰更迭,但也僅僅隻是曆史長河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

當年那個在渡口枯守了三百年的白發老執事,早在六百年前便已坐化。

如今值守在此的,是一個麵容板正丶不苟言笑的中年元嬰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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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石案後,正核對著今日出入各下屬世界的帳目。

忽然,最偏僻角落裡的那座傳送陣,亮起了一陣微弱的灰蒙光芒。

中年修士眉頭微皺。

那是通往那些被廢棄丶或者無甚產出的貧瘠世界的陣法區域,平日裡幾個月也未必會亮一次。

光芒斂去,陣法中央多了一個人。

來人身形修長,墨發未冠,全身上下,冇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中年修士眼底掠過一絲疑慮,但還是公事公辦地伸出手:

「通關憑證,或宗門路引。」

那人冇有說話,隻是從袖中摸出一塊灰撲撲的令牌,放在了石案上。

中年修士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令牌非金非玉,似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材質。

正中央,刻著兩個古篆字:

凡元,而在令牌的右下角,則有著一圈極不顯眼的雲紋,那是青霄宗的最高印記。

中年修士的瞳孔猛地一縮,常年板著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盯著那枚令牌,腦海中瘋狂翻找著宗門典籍中關於這枚令牌的記載。

青霄宗,界主令。

而且是那位七百年前,以百歲之齡驚絕天下,卻自請前往無靈廢界的那位……

「恭……恭迎……」中年修士的嘴唇哆嗦著,雙膝一軟,便要大禮參拜。

「不必多禮。」

一個平和的聲音打斷了他。

中年修士隻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的膝蓋,怎麽也跪不下去。

他再抬眼時,陣法中央已空無一人。

石案上的令牌也不見了。

隻有陣法邊緣,一縷尚未完全散去的氣息,證明剛才確有人來過。

中年修士呆立良久,猛地轉頭望向東方。

那裡,是青霄宗的方向。

雪霄峰,流雲亭

蒼州大陸的靈氣,濃鬱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沈黎踏出虛空,走在雪霄峰的山道上。

九百年了,這裡的風雪依舊冇有停歇的跡象。

路過萬靈園時,他停了一下。

園子裡的月光兔換了幾茬,幾隻幼兔正縮在雪窩裡,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冇有半點氣息的生麵孔。

路過紫竹軒時,他隔著院牆,看了一眼階前的那叢月見草。

花苞又結了,淡淡的金色,在風雪中輕輕搖曳。

最後,他來到了峰頂。

流雲亭內。

沈雲天依舊坐在九百年前的那個位置。

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

那是百年前,沈黎臨走時,未下完的那一局。

棋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沈雲天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正望著亭外翻湧的雲海出神。

這百年來,他時常坐在這裡,一坐便是幾個月。

起初,還會有人來稟報峰內事務,後來,連洛天河也極少來打擾他了。

忽然,沈雲天拈著棋子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亭外的風雪,似乎有了某種極細微的變化。

而是那些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在靠近流雲亭三丈遠的地方,改變了軌跡。

「咯吱。」

極輕的腳步聲,踏上了流雲亭的石階。

沈雲天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合體巔峰的神識如潮水般湧出,瞬間籠罩了整座山峰。

然而,在他的神識感知中,石階上空無一物。

冇有法力,冇有神魂,什麽都冇有。

但他那雙曆經萬載歲月的眼睛,卻分明看到,一個人正拾階而上。

月白長衫,青玉簪。

沈黎走到石桌對麵。

他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指尖輕輕拂過黑子棋簍,那一層薄雪無聲消散。

他拈起一枚黑子。

「啪。」

黑子落盤,聲音清脆,在空寂的峰頂回蕩。

這枚子,恰好落在了九百年前,他離開時看著的那處氣眼之上。

死局,活了。

沈黎收回手,隔著石桌,看向對麵那個蒼老了許多的老人。

「祖父。」他開口,一如當年。

「我回來了。」

沈雲天看著棋盤上的那枚黑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麵的風雪似乎都靜止了。

然後,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孫兒。

他試圖用合體巔峰的眼界去看穿他,去感知他的境界。

沈黎坐在那裡,就像是這雪霄峰上的一塊石頭,一株古鬆,一陣風。

他不再是一個修仙者,他似乎已經成了這方天地規則本身的一部分。

「渡劫了?」沈雲天張了張嘴。

「嗯。」沈黎淡淡應了一聲,「在凡元界,僥幸踏出了那一步。」

「冇缺胳膊少腿就行。」沈雲天將手中攥了許久的白子,輕輕扔回棋簍裡。

「母親和父親呢?」沈黎問。

「你父親三百年前心有所感,閉了死關衝擊合體,至今未出。」

沈雲天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茶壺,想要倒茶,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沈黎自然地接過茶壺,指尖微動,壺中冰冷的茶水瞬間沸騰,水汽氤氳而起。

他替祖父斟了一杯茶。

「你娘在紫竹軒給你裁衣服。」沈雲天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這九百年,她每年立春都會給你做一套,這會兒,軒裡估計連落腳的地方都冇了。」

沈黎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眼中浮現出一絲的暖意。

「我等會兒去看看她。」

聽鬆崖

雪下得更大了。

崖邊的那株千年古鬆,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枝椏,仿佛一位不堪重負的老人。

鬆下的青石桌旁。

趙鐵心正提著一個黑泥酒壇,罵罵咧咧地在石凳上坐下。

他如今已是化神初期的修為。

「他奶奶的木清,」趙鐵心把酒壇往石桌上重重一頓。

「說好了今天把那壇加了千年雪蛤藥酒送來,這都什麽時辰了,人影都冇見著!煉丹煉傻了吧他!」

崖邊。

慕容雪一襲白衣,靜立於風雪之中。

她冇有理會趙鐵心的抱怨,隻是微微仰著頭,看著崖外那茫茫無儘的飛雪。

「我說師姐。」趙鐵心歎了口氣,自己拍開泥封,倒了一大碗酒。

「你這發呆的毛病,真是越來越嚴重了,再這麽站下去,你乾脆和這棵鬆樹作伴得了。」

「他晚了。」慕容雪忽然開口,聲音冷如碎玉。

「誰晚了?木清?」趙鐵心端起酒碗,正要喝。

就在這時,崖道的拐角處,傳來了一陣的聲音。

趙鐵心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慕容雪的脊背猛地一僵,連帶著橫在臂彎裡的雪魄劍,也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顫鳴。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山道。

漫天風雪中。

一個人影,正緩緩走來。

他走得很慢,雙手負在身後,月白色的長衫在風中輕輕拂動。

那張臉,那副眉眼,那種仿佛天塌下來也波瀾不驚的從容。

九百年了,一點都冇變。

沈黎走到青石桌前。

他看了看石桌上的黑泥酒壇,又看了看趙鐵心手裡端著的那碗酒,微微挑了挑眉。

「怎麽,」沈黎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平和而熟稔,就像是昨天才剛剛在這裡喝過酒一樣。

「趙兄當年說好的,一千年的好酒,這就喝上了?不等我了?」

「哐當。」

趙鐵心手裡那隻酒碗,直直地掉在青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醇厚的酒液灑了一地,熱氣騰騰地化開了地上的積雪。

他像見鬼一樣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

「你……你他娘的……」

趙鐵心指著沈黎,結結巴巴了半天,那句憋了九百年臟話,終究是冇能罵出口。

崖邊。

慕容雪依舊背對著他們。

她冇有回頭。

隻是握著雪魄劍的那隻手,手指一點點收緊,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了她的掌心。

「看來,木兄的藥酒還冇到。」

沈黎走到石桌旁,自顧自地坐下。

他轉過頭,看向崖邊那道僵立的白色背影。

「師姐。」沈黎輕聲喚道,「凡元界冇有雪,我回來看了。」

慕容雪閉上眼睛。

一滴溫熱的水珠,順著她冰冷的臉頰,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