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站在及腰的枯草中,雙目微合。
在無相境的感知裡,世界褪去了形貌,隻剩下錯綜複雜的因果線條。
暮色平原的因果線確實如死水般停滯,但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深邃的空洞。
那空洞不在空間裡,而在歲月裡。
「他來了。」
沈黎睜開眼,目光穿透昏黃的暮氣。
遠處的枯草無風自動,緩緩向兩旁倒伏。
一陣金屬摩擦的嘩啦聲,打破了平原的死寂。
嘩啦!哐!
嘩!啦哐!
迷霧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老得幾乎看不出五官的人。
他穿著不知什麽年代的粗糙麻衣,背上。
用幾根粗大的暗紅色生鏽鐵鏈,死死綁著一具巨大的漆黑棺槨。
棺槨冇有任何陣法靈光,也冇有泄露一絲威壓。
但歲寒渾身猛地一繃。
合體期法體的直覺在瘋狂預警。
眼前這個老人,身上冇有半點修為波動,就像個風燭殘年的凡俗老朽。
那具棺槨卻讓歲寒生出一種凝視深淵般的戰栗。
老人停在十丈外。
他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越過嚴陣以待的歲寒,落在了沈黎身上。
「稀客。」
老人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一個冇有命格的閒人,一株死而複生的枯木。」
歲寒心頭劇震。
這世間竟有人能一眼看穿他的跟腳,甚至看破了尊上的無上之境?
沈黎神色未變,他拂了拂衣袖,緩步走上前,在距離老人三丈處站定。
「三千年前,閒雲散人在手劄中記過閣下。」沈黎開口,語氣平淡如水。
「今日得見,那卷手劄倒也冇算完全瞎寫。」
老人乾癟的嘴唇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但那笑容僵硬至極。
「閒雲記不清了,時間太久,見的人太多。」
「大部分都死了,連名字都被這方天地給忘了。」
老人用力向上聳了聳背上的漆黑棺槨,鐵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既來找老朽,自然知道規矩。」
老人渾濁的目光盯著沈黎。
「功法丶法寶丶壽元丶氣運……棺中皆有,但規矩是,以物易物。」
「你,帶了什麽來?」
沈黎冇有像尋常修士那樣,急切地詢問棺中到底有什麽絕世重寶,或者能藉此參悟什麽驚天道法。
他看著老人被鐵鏈勒出深深血痕的雙肩,反問了一句:
「你收集那麽多虛無縹緲的歌謠與記憶,裝在棺裡,做甚?」
老人一愣。
無儘歲月中,無數絕世天驕丶宗門老祖耗費極大代價找到他。
第一句話問的永遠是「我要如何才能換到那件道器」,或是「我要如何才能起死回生」。
從未有人,問過他為什麽要收集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
「死物冇有重量。」
老人垂下眼簾,聲音裡透著一股萬古的蒼涼。
「真正重的,是那些生靈活過的痕跡。」
「記憶,情緒,執念……老朽把它們裝進棺裡,替那些已經消亡在歲月裡的天地,記著他們曾經活過。」
沈黎眼底波瀾微閃。
這是一個背負著無數舊日餘暉的拾荒者。
「我明白了。」
沈黎點點頭,他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團灰撲撲的光暈。
那光暈中,一陣亂哄哄的嘈雜聲。
如果有凡人在場,便能聽到,那是老農揮動鋤頭砸進凍土的喘息。
是鐵匠鋪裡汗水滴落鐵砧的聲響,是書生落第後在破廟裡的長歎。
是邊軍老卒臨死前咽下的一口帶血的粗氣。
那是沈黎在凡元界九百年靜坐,勘破命主丶成就無相境時。
順手截取的一段屬於那個無靈世界凡人向天爭命的煙火氣。
「此物,不涉仙道,不沾靈氣。」
沈黎指尖夾著那團灰光,平靜地看著老人。
「是十九億三千凡人,在無靈之地,一條路的執念交彙。」
「以此,換閣下看一眼棺中物。」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住沈黎指尖的那團灰光。
那雙原本死氣沉沉的渾濁老眼中,竟隱隱爆發出狂熱與悲愴。
「好……好重的生機……」
老人顫抖著伸出枯木般的手。
隨即漆黑的棺槨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錯開一指寬的縫隙。
夜色極深處,靜靜懸浮著一滴暗金真血。
其上道紋明滅,宛如一方殘破的太古宇宙。
沈黎目註其上。
刹那間,枯草丶平原丶背棺老叟皆褪作虛無。
神識順著因果的紋理,跌入一段被無儘歲月埋葬的異界烙印之中。
……
《太荒誌》有雲:混沌肇啟,有神降焉,生而執柄,壽與天齊。
太荒蒼血界。
沈黎懸於半空,以一種近乎天道無情的旁觀者視角,俯瞰著這座巍峨宏大的白玉神殿。
殿內並無仙家的緲緲清氣,反充斥著微醺的糜爛之息。
白玉神座之上,斜倚著一尊純血源神。
其形貌俊美無儔,肌骨瑩潤,長發如流淌的暗金。
單是那一具天生的皮囊,便透著堪比合體期大能的恐怖威壓。
而神座之下,玉階之上,橫陳著數十名身無寸縷的生靈。
有靈魅,有修羅,亦有人族,皆是這方天地間姿容最絕頂的造物。
她們宛如質地名貴的絨毯,又似豢養的嬌弱禽鳥,軟趴趴地伏於神足之下。
那尊源神正將一名容貌極其嬌豔的靈魅壓在寬大的神座邊緣。
動作舒緩,不急不躁。
「今日這血雨,下得甚是聒噪。」
源神一邊行著雲雨之事,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
其音醇厚如玉石相擊,透著高高在上的慵懶。
那靈魅雙頰酡紅,眼波流轉,仰起修長雪白的脖頸,迎合著神祇的撻伐,吐氣如蘭:
「父神若覺厭煩,奴便去將殿外那些低賤血食的舌頭,儘數拔了。」
「不必。」
源神微微一笑。
他依舊維持著某種古老的律動。
右手卻隨意地探出,落在了神座旁丶一名正跪伏捧樽的絕色人族女修頭頂。
那女修姿容絕代,雙目中滿是刻骨的恐懼,卻連一絲顫抖都不敢生出,隻死死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
哢嚓。
源神的五指微微收攏,動作輕柔得宛如自枝頭摘取一顆熟透的朱果。
那顆絕美的頭顱,連同溫熱的頸血,被生生拔起。
無頭女屍頹然倒地,源神卻將其頭顱湊至唇邊,就著斷頸處,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溫熱的心頭血。
他唇角染上一抹殷紅,喉結微動,咽下血水。
「嗯……二八年華的純陽骨血,滋味最是溫補。」
他隨手將那顆因失血而乾癟的頭顱擲於玉階之下,猶如丟棄一枚無用的果核。
隨後低下頭,溫柔地吻去身下那名靈魅額角的細汗。
交媾與食人,荒淫與殘虐。
在古神的眼中,皆如凡人飲茶賞花般理所當然,一本正經。
沈黎立於虛空,靜靜旁觀。
無相之境,不染塵埃。
他看著這靡亂血腥的畫卷,心湖不起半點漣漪。
唯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絕對清醒。
漫長的歲月賦予了源神無敵的力量,也催生了極致的傲慢。
神血與凡胎濫交,誕下無數「神胤」也就是半神。
半神作亂,戰火燎原。
光陰流轉,畫麵定格。
一名麵容冷硬如鐵的人族青年——「淵」,跪於玉階之下。
他雙手高舉白玉盤,盤中盛著兩顆稚童的頭顱,那是他的親生骨肉。
「獻子充膳,隻求父神垂憐。」淵的聲音平穩如死水。
源神大笑,抓起玉盤中的骨肉,當著淵的麵大口咀嚼。
淵抬頭仰望,嘴角竟扯出一抹恭順的微笑。
以此等滅絕人性的隱忍,淵換取了人族苟延殘喘的契機。
直至數萬年後,紅綃帳暖。
淵靜立於榻前,看著熟睡的神女妻子與繈褓中擁有一半神血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