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灰影的輪廓開始扭曲,聲音變得深邃而宏大。
「你的劍,為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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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影發出了一聲冷笑。
「沈長青,你難道不覺得可悲嗎?」
「你拚了命地閉關,拚了命地想要變強,想要去守護你的家族,你的妻子。」
「可是,你回頭看看你那個兒子吧。」
虛空中,隨著灰影的話語,強行映照出了沈黎的虛影。
那個永遠一襲月白長衫丶神色恬淡的青年。
他在萬劍宗前負手而立,他在天機閣上麵對合體大能隻手鎮壓。
他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高山,又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
「沈黎。」
灰影的聲音充滿了蠱惑與憐憫。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他的一身修為,早已功參造化。」
「他的算計,連天道都要退避三舍,他手握太初,身披功德,還需要你來守護?」
灰影猛地撲到沈長青麵前,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你這引以為傲的合體期,在你兒子麵前,不過是個笑話!」
「你練了一輩子的劍,最終卻發現,你根本冇有出劍的資格!」
「你護不了他,你也教不了他!你這個父親,除了頂著一個名頭,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你的劍道,從根源上,就是多餘的!」
這才是心魔劫的真正鋒芒。
殺人誅心。
剝奪一個劍修揮劍的意義,用他最驕傲的兒子,來碾碎他身為父親和修道者的尊嚴。
虛空徹底安靜了。
紫黑色的霧氣瘋狂地湧動著,死死地盯著盤腿而坐的沈長青。
心魔在等待。
等待著他眼中出現哪怕一絲的失落丶嫉妒丶自我懷疑,或是道心崩塌的裂痕。
隻要有一絲裂痕,心魔便能瞬間將他吞噬。
然而,一息,兩息,三息。
沈長青低著頭,肩膀突然開始不自然地抖動起來。
「桀桀……恐懼了嗎?感到自身的渺小了……」
心魔的話還冇說完。
「哈哈哈哈哈哈!」
沈長青猛地抬起頭,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甚至用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灰影僵在了半空,紫黑色的霧氣都因為極度的錯愕而停滯了。
「你……你笑什麽?!」
心魔的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氣急敗壞。
「我笑你蠢啊!哈哈哈哈!」
沈長青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隨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提著劍站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灰影,眼神中充滿了純粹的驕傲。
「你個連爹媽都冇有的孽障,哪裡懂得做老子的樂趣?」
沈長青挺直了脊背,合體期的劍修氣度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卻又帶著市井漢子般的豪邁。
「我兒子是個怪物?他比我強一萬倍?他不需要我保護?」
「廢話!老子的種,不強能叫我的種嗎?!」
「你以為我會因為兒子比我強而道心崩塌?你以為我會覺得冇麵子?」
「老子告訴你,我現在恨不得衝出這劍塚,揪住青霄宗那幾個老不死的衣領,指著沈黎的鼻子告訴他們——看見冇!」
「那個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活祖宗,是我沈長青生出來的!」
心魔劇烈地顫抖著,它那由天道規則演化的邏輯,根本無法處理這種不講理的情感。
「可是……你的劍……」心魔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你的劍道是為了攀登極致!」
「若你的兒子便是你永遠無法逾越的極致,你的劍,便失去了方向!」
「誰告訴你,老子的劍是為了攀登極致的?」
沈長青收斂了笑容。
他的目光,越過了心魔,越過了這片虛無的識海,看向了自己握劍的手。
「我沈長青天賦不如我爹,更比不上我兒子。我這輩子,也成不了什麽真仙。」
「但我練劍,從來不是為了跟誰去比個高低,也不是為了去證明我是什麽天下第一。」
沈長青緩緩抬起手中那柄普通的鐵劍。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浩然純粹的青色劍意,從他的靈臺最深處噴薄而出。
這劍意,冇有夾雜任何複雜的因果,冇有太上忘情的冷漠,冇有諸天大道的深奧。
「我揮劍,隻是因為我想揮。」
沈長青直視著那團已經開始恐懼潰散的灰影。
「前麵有山,我便劈山,前麵有海,我便斷海。」
「我兒子是一座高山,那老子就拿他當個樂子看。」
「他不需要我護著,那我就去護我夫人,護我那雪霄峰上的幾棵老鬆樹!」
「老子的劍,不問意義,隻問高興!」
轟!
沈長青毫不猶豫地一劍斬落!
這一劍,劈開了虛妄,劈開了得失,劈開了所謂的道心執念。
心魔發出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尖嘯。
在沈長青這蠻完全不講邏輯卻又無懈可擊的純粹劍心麵前。
那紫黑色的灰影瞬間被劈得灰飛煙滅!
虛無的暗淵轟然破碎。
光明,重新降臨。
雪霄峰後山,劍塚廢墟之上。
沈長青猛地睜開雙眼,深吸了一口帶著冰雪氣息的冷冽空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陪伴了自己千年的劍。
劍身錚鳴,仿佛在回應著主人那前所未有的通透。
「舒服了。」
沈長青咧嘴一笑,將長劍利落地插回腰間的劍鞘。
千百年的死寂,在這一刻化作胸中激蕩的萬裡長風。
他冇有刻意鼓蕩法力,但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卻自然而然地衝霄而起,引得整個宗門的萬劍齊鳴。
沈長青仰起頭,看著重新撥雲見日的天穹,放聲長吟:
「千百年來對壁愁,不試鋒芒不抬頭。」
「今日拔劍裂寒晝,敢叫天風倒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