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如蒙大赦,她猛地站起身,甚至來不及道彆,化作一道霜雪劍光,逃也似的掠出了倒懸山。

若是細看,那素來平穩的劍光,竟在雲海中罕見地打了兩個磕絆。

趙鐵心看著那道遠去的劍光,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壓低聲音道:

「沈老弟,我剛才是不是差點把命交代在這兒了?」

「趙兄修為深厚,命硬。」

沈黎微微一笑,拂袖起身,踏入虛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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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端坐於紫檀木案前,夾起兩枚新剝的冷玉鬆子。

鬆脂的清香混合著茶氣,在屋內氤氳散開。

門扉未動,一股沛然莫禦的浩然文氣,漫入靜室。

來人發髻半白,手裡隨意卷著一冊竹簡。

沈黎的儒道授業恩師,閉關後終於踏入儒道【大學士】的墨泓先生。

「先生。」沈黎起身執了半個弟子禮。

墨泓先生隨意擺了擺手,上下打量了沈黎片刻,忽而長長地歎了口氣。

「老夫此次出關,本以為證得這口含天憲的大學士之境,總算能看透你這小子的深淺了。」

墨泓先生自嘲地搖了搖頭,輕呷了一口茶。

「誰知方才以望氣之術觀你,卻如臨深淵,大象無形,你這潭水,老夫是真望不到底了。」

「先生謬讚,儒門有雲,大音希聲,自然也就看不出深淺了。」

墨泓先生收斂了笑意:「天機閣封界絕地,這蒼州大陸的水越發渾濁。」

「各宗門為了搶奪無主靈脈,底層散修殺得血流成河。」

「你當年傳下的寒薯,確實讓凡人免於了饑饉,但麵對那些高來高去的劫修,滿倉的糧草,反倒成了催命符。」

「老夫聽聞,你明日要在接天峰開壇講道?」

靜室內安靜了下來。

「所以,我打算給凡人一把刀。」

沈黎的聲音很輕,讓墨泓先生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沈黎冇有理會恩師眼中的錯愕。

他拂過石案,一枚空白的玉簡靜靜懸浮在兩人中間。

「這世間,凡人如草芥,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冇有靈根。」

「蒼州大陸的鐵律,無靈根者,不可納天地靈氣,終生不過是百歲枯骨。」

「先生,若有一種修煉之法,不需要靈氣,不看重靈根,人人皆可修行呢?」

「不需要靈氣?!」

墨泓先生倒吸一口涼氣。

他太清楚這幾個字的重量,這是要掀翻整個蒼州大陸百萬年來的修仙根基!

「此道,名曰武。」

沈黎指尖微動,玉簡上緩緩浮現出兩行古樸的字跡。

第一行:【養氣境】。

第二行:【先天境】。

「以皮肉為鼎爐,以五穀精華為薪柴,以自身氣血為火。」

「不假外求,內求於己,挖掘人體自身的秘藏,逆天奪命。」

墨泓先生死死盯著那兩行字,腦海中的浩然文氣劇烈翻滾。

這等奪天地造化的法門,簡直聞所未聞。

「既然是你自創的無上大道,能改變凡人命運,為何隻寫了這兩個最初的境界?」墨泓先生目光如炬。

「以你的格局,這武道的儘頭,絕不可能隻有區區兩步。」

「因為凡人太弱,而仙門太高。」

沈黎端起微涼的茶盞。

「若我今日將武道高深境界的功法儘數拋出,讓凡人一夜之間未來擁有了比肩金丹丶元嬰的力量,先生覺得,蒼州這高高在上的仙門,會作何反應?」

墨泓先生心頭猛地一沉,脫口而出:

「他們會覺得這是天大的威脅,會傾儘一切力量。」

「將這門道統連同所有修煉武道的凡人,儘數抹殺在搖籃裡,把武道掌握自己手中!」

「正是如此。」沈黎微微頷首。

「一棵參天大樹突兀地長在草叢裡,隻會被人連根拔起。」

沈黎指著玉簡上的那兩個境界

「養氣,可強身健體,百病不生,先天,百脈俱通,氣血爆發之下,匹敵練氣期而已。」

「匹敵練氣?」墨泓先生微微一怔。

「這力量,恰到好處。」

「它足以讓凡人在麵對最底層的煉氣散修和山賊流寇時,擁有保護家小能力。」

「但它又弱得如同一隻螻蟻,根本入不了那些築基丶金丹大修士的法眼。」

「仙門高層隻會將這當成一種凡俗為了強身健體鼓搗出來的粗淺拳腳,不屑一顧。」

「大夏皇朝甚至會樂見其成,因為這能廉價地充實他們底層的凡俗兵源。」

沈黎將玉簡推到墨泓先生麵前。

「我要的,不是一棵引人註目的參天大樹,而是漫山遍野丶無人問津的野草。」

「當天下億萬凡人,家家戶戶皆入先天,這蒼州大陸的底層氣運,便徹底變了。」

「到那時,哪怕是大能,也燒不儘這燎原的野火。」

墨泓先生聽著這番話,久久無言。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墨泓先生長歎。

「你傳下此道,就不怕這因果太大,反噬己身?」

「先生修儒道,當知因果從來不是單向的。」

沈黎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花。

墨泓先生握著那枚輕飄飄的玉簡,卻覺得它比三山五嶽還要沉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鄭重地,對著沈黎拱手長揖。

「老夫這便下山,替你,去撒這把野草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