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丶背叛丶凍餒丶斬首丶鴆殺。
走獸的鞭痕丶飛禽的泣血丶蜉蝣的須臾丶盲女的絕望丶枯鬆的劫火丶泥塑的崩塌。
劊子手刀下的無力丶巨賈毒發時的慘笑丶廢後井底的淒厲丶繡娘泣血的絕望。
足足一千零八十次輪回!
他在泥濘中打滾,在鼎鑊中煎熬。
所有的仙家傲骨丶無敵威嚴丶絕世悟性,皆被這滾滾紅塵最粗礪的鈍刀子,一刀一刀刮得乾乾淨淨。
這一千零八十次形神俱滅的痛楚,將他那一縷本源真靈反反覆覆地淬火。
他徹底跳出了「男兒人倫」的樊籠,將諸天萬類丶有情無情眾生之苦,悉數嘗遍!
直至,第一千零八十一次輪回。
大道至簡,因果成圓。
他又成了那個名為陸恒的石橋村寒門農戶。
家境赤貧,茅屋漏風,頭頂懸著地主家利滾利的閻王債。
十六歲那年,父親陸大山進山砍柴摔斷了腿,母親張氏積勞成疾,常年臥病。
重擔如大山般,狠狠砸在這個單薄的農家少年肩上。
他麵朝黃土背朝天,在烈日下揮舞鋤頭,汗水滲入皸裂的泥土。
十八歲,他娶了鄰村同樣貧寒的李氏。
冇有鳳冠霞帔,唯有一碗糙米丶一碟鹹菜。
他宛如一頭沉默的老黃牛,耕田丶砍柴丶捕魚。
掌心磨出了厚繭,脊背在歲月的重壓下寸寸佝僂。
他奉養父母至終,看著他們入土為安。
他與老妻相互攙扶,拉扯大一雙兒女,又看著子孫滿堂。
歲月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花甲之年。
那是一個冬日的黃昏,陽光慘澹。
陸恒躺在破舊的病榻上,滿頭白發,形容枯槁,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床榻邊,老妻李氏握著他粗糙乾癟的手,默默垂淚。
子孫跪滿一地,低聲啜泣。
陸恒渾濁的老眼望著茅草屋頂,感受著生機猶如指間沙般漏儘。
這一生,庸碌丶貧寒丶勞苦,不見半點波瀾壯闊,唯有柴米油鹽的瑣碎與算計。
但他看著床前為他落淚的妻兒,聽著院外寒風拂過枯樹的聲響,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卻忽然綻開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人倫聚散,悲歡生滅,是謂紅塵之相。」
老農輕聲呢喃,聲音極弱,卻仿佛跨越了無儘維度,在靈臺深處轟然炸響。
「鱗毛羽昆,胎卵濕化,亦為紅塵之劫。」
「一芥一微,草木枯榮,儘歸紅塵之數。」
他眼底的渾濁褪去,迸發出洞穿千古的澄澈清光。
「出世求長生,入世曆死劫。」
「太上忘情,非是草木無情,而是將這天地萬類丶有情無情悉數納入方寸之間。」
「我自石橋村中來,曆千劫萬類,登臨絕巔,最終仍要在這凡俗的皮囊中,方能照見那顆不染塵埃的真我。」
老農的手微微一鬆,在一屋子孫的哀哀痛哭聲中,閉上了雙眼,含笑壽終。
第一世為農,第一千零八十一世亦為農。
千世大苦,萬類沉淪。
……
蒼州,中州,雪霄峰頂。
風雪驟停,萬籟俱寂。
原本寂滅如枯木的沈黎,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深處倒映著一幅眾生浮世繪:
啞巴劊子手臨終前無聲的悲鳴,巨賈倒在金玉堆裡淒厲的絕望。
蜉蝣掠過水麵那一瞬的燦爛,枯鬆立於絕壁千年的孤寂。
廢後井底那一抹染血的斜陽,盲女溺於深海前吐出的最後氣泡。
最終,萬千影像儘數重疊,化作一個老農扛著鋤頭走向落日的背影。
真靈歸位,如萬川歸海,如遊子返鄉。
沈黎原本四道合一的真元,在此刻發生了某種玄之又玄的質變。
那是從「看客」到「戲中人」的蛻變。
他在靈臺內觀照自身,一千零八十一次輪回,一千零八十一次形神俱滅。
他在這紅塵泥濘裡跌過跤,在這眾生苦難裡溺過水,在這萬類枯榮裡著過火。
他曾是那掌刀殺人者,亦是那刀下待死魂,曾為那飛禽振翅,亦為那泥塑蒙塵。
「天地為爐,萬類為銅。陰陽為炭,造化為工。」
沈黎薄唇微啟,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聲音雖輕,卻如晨鐘暮鼓,傳遍九霄:
「太上忘情,非是草木之頑丶金石之冷。」
「乃是曆經千紅萬紫丶看遍餓殍紅粉,方知眾生皆我,我即眾生。」
「無情之極,是謂大情,太上之巔,始於微末。」
就在這大覺悟生出的刹那,蒼州大陸的天穹之上,再無所謂劫數。
修仙者登高,本是與天地爭壽,故天降雷罰以鎮之。
沈黎此刻,以大乘之境反哺紅塵,以千世輪回圓滿因果。
更具天命氣運,功德無數!
天道共鳴,寵愛至極。
隻見九萬裡紫氣平地而起,溫潤如玉。
蒼穹之上,漫天墜下的虛幻花雨。
每一朵花瓣落入凡間,病者屙愈,老者生發,枯木發新芽。
「今日,沈某便以此身,凝結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