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樂園。

並非世俗話本中光怪陸離的鐵閣銅城,亦非仙家典籍裡瑞氣千條的三十六重天。

它更像是一株橫亙在無儘混沌中的龐大枯樹。

數以億萬計的暗紅色根須,蠻橫地紮入下方那浩如煙海的水月氣泡之中。

那些氣泡,便是一個個鮮活或是正在走向枯竭的大千世界。

以萬界為柴薪,烹煮一家之長生。

這便是樂園的道。

枯樹的主乾深處,是一片冇有邊界的因果之海。

海麵上,懸浮著無數盞明滅不定的命燈。

每一盞燈,都代表著一位與樂園簽下死契的高階輪回者。

就在這一刻。

因果海的西南角,一盞散發著濃鬱血光與梵音的蓮花命燈,毫無徵兆地爆出一團火花,旋即徹底熄滅。

燈盞碎裂,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融入海中。

那是六階契約者,空相的命燈。

半息之後。

因果海中升起一縷淡金色的天道源氣。

這縷源氣在虛空中交織,朝著樂園內庭的某座浮島飄落而去。

……

樂園內庭,黃字七十三號浮島。

一座簡陋的茅草廬,半畝方塘,幾株翠竹。

池塘邊,坐著個穿青色道袍的男子。

木簪挽發,麵容清瘦,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風霜氣。

他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截乾枯的紫竹。

晏休曾經也是某方修仙界驚才絕豔的劍道魁首。

後來所在的世界被樂園抽乾了靈機,天崩地陷之時。

為了護住妻子即將潰散的一縷殘魂,他低了頭,簽了契約。

「啪。」

淡金色的法旨穿透浮島的禁製,輕飄飄地落在晏休腳邊的青石上。

古老的篆文在石麵上如水銀般流淌成型:

【法旨頒布:清道】

【界域:第七百零四號下界】

【變故:采天脈管受阻,駐守者空相魂滅】

【目標:蒼州土著,真仙境,擅劍道】

【懸賞:還魂玉一枚,天道源氣三萬道】

晏休放下手中的短刀,目光在還魂玉五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在這暗無天日的樂園裡,拿命拚殺了幾千年,距離複活亡妻所缺的最後一件主材。

樂園的意誌向來精準,它拋出的籌碼,永遠是契約者絕對無法拒絕的因果。

晏休拿起身旁的酒葫蘆,拔開木塞,往地上傾倒了一口渾濁的老酒。

酒水滲入泥土,他語氣平和:

「大和尚,你那身邪佛金身加上人皮袈裟,尋常六階巔峰都破不開。」

「如今去守個末法廢土,卻落得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他冇有嘲笑空相的自大,冇有因為目標是一個世界的土著而生出半點輕敵之心。

能夠在被樂園抽乾靈機的絕地裡,結出真仙果位,一劍斬斷空相。

這樣的劍修,其道心之堅韌,劍意之純粹,晏休隻在當年那個尚未崩塌的故鄉見過。

「能在那等死地成仙,是個大毅力丶大覺悟的道友。」

晏休將削好的紫竹管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口。

「可惜,這諸天之下,大道爭鋒,隻論生死。」

他將紫竹管收進袖中,站起身,拍去道袍上的木屑。

他走到茅草廬前,將那一柄用粗布層層包裹帶鞘長劍摘下,斜插在腰間。

那柄劍,冇有劍格,冇有劍穗。

劍鞘是烏木,上麵刻著兩個蠅頭小字:忘歸。

晏休轉身,踏入浮島邊緣的萬界晷門。

在他邁入傳送陣的刹那,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草廬後方那座無字的孤墳。

陣法的清光衝天而起。

晏休那平靜而蒼涼的聲音,在空蕩的浮島上緩緩散去:

「道友,你若能接我三劍不死,晏某轉身便走,絕不沾你這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