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半的光陰。

沈黎教得慢,亦細。

他教她寫水,便用五德真元凝聚出一滴甘霖,落在她的額頭,讓她感受那一抹沁人心脾的微涼。

他教她寫火,便吐出一縷溫熱的氣息,驅散她鱗片上沉積了萬古的陰寒。

他教她寫天,便讓她抬頭看向上方那厚重的土頂,告訴她那外麵有更廣闊的無垠蒼穹。

他教她寫人,便向她講述那站立在天地間,以孱弱之軀抗爭命運的悲壯生靈。

這兩年半裡,孔竅前方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各種古老而玄奧的篆文。

灰蛇的尾巴磨破了無數次,血肉模糊,鮮血滲入泥土,卻又在沈黎落下的造化之光中迅速愈合。

那雙原本渾濁懵懂的豎瞳,隨著認識的神文越來越多。

漸漸褪去了野獸的蒙昧與渾噩,亮起了一抹清澈丶靈動的智慧之光。

她不再隻是本能地畏懼與崇拜。

她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凝視。

學會了透過那些刻在泥土裡的枯燥線條,去窺探其背後隱藏的浩瀚世界。

直至兩年半後的某一日。

「沙沙沙……」

細微的摩擦聲在靜謐的空間內響起。

灰蛇屏氣凝神,用那條已經磨出了一層堅硬老繭的尾尖。

在平整的泥地上,行雲流水丶冇有一絲滯澀地刻下了最後一筆。

那是一個繁複丶透著無儘深意與蒼茫風骨的古篆字——【道】。

字成的那一刻,冥冥中似有黃鐘大呂之音震蕩。

泥地之上竟隱隱有一絲玄黃之氣流轉而出。

灰蛇寫完這個字,緩緩收回尾巴。

她抬起頭,那雙已經徹底變得清明如秋水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前方的沈黎。

她的目光中,最初那種卑微的崇拜依舊存在。

但卻多了一種名為孺慕丶感恩與求索的深刻情感。

她雖然還無法口吐人言,但沈黎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靈竅,已然徹底洞開。

她蛻變成了一個擁有自我意識丶明心見性的向道生靈。

沈黎靜靜地看著地上那個字跡工整丶甚至透著幾分仙家風骨的道字。

他浮現出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字已成,靈已生,竅已開。」

沈黎邁步上前,五彩的羽翼輕輕拂過灰蛇的頭頂。

「你雖生於泥土,長於混沌,但既已識得這天地神文。」

「明悟了大道之理,便再不是那渾渾噩噩的蒙昧野獸。」

沈黎的神念,在灰蛇那新生的識海中溫和地蕩漾開來,透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天地雖大,你我相遇於這無儘的土牆之下,便是你我之間斬不斷的紅塵緣法。」

「你既尊我為師,學我文字,今日,我便賜你一個名姓,權作你真正踏入這世界的第一份見麵禮。」

灰蛇聞言,激動得渾身鱗片微微戰栗。

她再次將身軀盤起,頭顱深深地叩在地上,等待著神明長輩的賜名。

沈黎抬起頭,環顧四周那依舊厚重無邊的混沌土牆。

「你生於這玄黃色的息土深處,在這暗無天日的厚壁中得見天光。」

「泥雖濁,卻能孕育萬象生機,土雖厚,卻攔不住破土而出的嫩芽。」

沈黎低下頭,註視著那雙滿含期冀的豎瞳,鄭重地落下了屬於她的名字:

「從今往後,你便喚作——素壤。」

「素者,太初之白,潔白無瑕,不染凡塵之初心。」

「壤者,萬物之基,厚德載物,孕育生機之根本。」

「我願你這小小的身軀裡,能承載得起這方混沌的厚重。」

「亦能在未來的某一日,褪去這身灰暗的泥殼。」

「素壤……」

灰蛇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眼,那雙清澈的豎瞳中,竟奇跡般地湧出了兩行晶瑩的淚滴。

她猛地直起身子,用尾巴在泥地上飛快地刻下了素壤二字,隨後朝著沈黎,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每一下,都磕得真心實意,發出沉悶的聲響。

因果沈黎轉過身,重新看向了前方那尚未挖穿的無儘土牆。

隻是這一次,他的身後,不再是萬載的虛無與孤寂。

他的身後,多了一條名叫素壤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