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世界,清濁初分,萬靈競發。

自《息壤》傳世,群山大澤間已滿是披毛戴角丶吐納生機的後天生靈。

歲月如流,草木有枯榮,走獸有生死。

極西之地,一頭垂老的蒼狼倒在濁泥之中。

生機斷絕的刹那,其血肉化作濁氣重歸大地,但那一縷懵懂的真靈,卻在剝離軀殼後,被天地間殘存的罡風瞬間撕碎,化作虛無。

蒼穹之上,化作太初之日的先天五德神禽靜靜懸浮。

素壤一襲灰色麻衣,拾階而上,立於法壇之巔。

她仰起頭,眉宇間帶著一抹無法化解的憂色:「老師,生靈之數愈多,天地間的先天一炁便稀薄一分。」

「後天生靈死後,其靈不存,氣散於虛空。」

「長此以往,這太初世界,終將淪為一片囚籠。」

講介食魁梧的身軀自法壇另一側走來,玄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躬身一揖,沉聲道:

「此為天地大漏,死者不歸,生者無繼。敢問老師,這殘局何解?」

日光微斂,天際的雲霞隨之翻滾。

「天地如鼎,若隻有投薪,不見回甘,終有枯竭之時。」

沈黎清淡的聲音自九霄之上垂落。

「大衍之數,貴在生生不息。生是始,死卻不該是終。」沈黎的聲線平穩。

「若要太初長存,便需在這生死之間,接上一條歸途,洗去前塵,重塑胎骨。」

「此法,當名之為——『輪回』。」

話音落下的瞬間,太初世界的虛空深處,發出一聲轟鳴,仿佛天地規則在為這兩個字而戰栗。

素壤與講介食皆是麵色劇變。

要在這無中生有之中,憑空拉扯出一條約束萬類生死的鐵律,究竟需要何等恐怖的代價。

「去留肝膽兩昆侖,道,終究是要人去蹚的。」

言罷,沈黎微微闔目。

他的靈臺深處,那口相伴了四世的源初道鼎靜靜懸浮。

鼎內空空蕩蕩,再無半分源點。

沈黎睜開眼緩緩道:

「萬物有始,吾為太初之始。今日,吾以身合道,化大日,定五德,辟輪回!」

蒼穹之上,那輪璀璨的大日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光華。

「錚——!」

遮天蔽日的先天五德神軀上,青丶赤丶黃丶白丶黑五色神光轟然沸騰。

萬千翎羽,猶如一場倒懸的流星雨,自大日之上淒美地隕落。

每一根翎羽在觸及大地的瞬間,便化作一條通道,縱橫交錯。

「老師!」講介食猛地抬起頭。

那萬千翎羽,化作了一張包羅萬象的巨網。

太初世界每誕生一個新種族,便會有一根翎羽化作承載其因果的轉生之路。

草木丶飛禽丶走獸丶泥石……萬類皆有其歸處。

與此同時,失去了真羽的神禽之軀,徹底虛化。

那象徵著「仁丶禮丶信丶義丶智」的五色神光,無聲無息地剝離。

徹底融入了太初的山川河流丶風霜雨雪之中,化為了維持世界運行的五德秩序。

而沈黎的這具神禽真身,則徹底凝固在了蒼穹之巔,再無半分活物氣息,真正化作了普照萬物太初之日。

他的意識無限拔高,與整個太初天道完美相融。

一念花開,一念雪落。

山川的呼吸丶江河的奔湧丶草木的枯榮,儘在感知之中。

他,便是太初的天道。

翎羽交織的輪回之路,此刻隻是一片虛無。

長河乾涸,道路荒蕪,這是一條從生到死的空路。

後天生靈的殘魂太過孱弱,若直接踏入這尚未被開拓的荒途,隻會被幽冥罡風絞成齏粉。

新開的荒路,需要有人去走。走的人多了,路才會平。

大日之中,傳出沈黎平淡的聲音。

「我自當以身試法。」

「老師不可!」素壤撲通一聲跪伏於地,聲音中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大日無言。

一縷澄澈的真靈,自大日中分離而出。

「不為螻蟻,何以知螻蟻之死生?」

「若不墮泥濘,何以定泥濘之因果?」

浩蕩的法音在太初世界回蕩,最終隨著那一線真靈的冇入,徹底歸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