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曆,未知幾何,北澤極境,萬仞孤崖。

世間有一種秦鳥,生來便會遷徙。

它們不知道南方究竟在何處,也從未有長者教過它們該往哪裡飛。

當太初的第一縷風卷著寒霜拂過孤崖,成千上萬隻飛鳥便會遵循著血脈中最古老的號召,同時離開巢穴,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越過群山丶大澤,一路向南。

沈黎,便成了這片烏雲中的一隻。

第一次遷徙時,他還隻是一隻剛剛豐滿羽翼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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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一同離巢的,還有一隻同窩而生的灰翎幼鳥。

灰翎比沈黎早破殼幾日,平日裡總覺得自個兒懂得更多,飛起來卻喜歡偷懶,借著滑流,冇過幾日便從鳥群最前頭,死皮賴臉地落到了沈黎身旁。

沈黎不知道遷徙的終點在哪裡,隻知道跟在龐大的鳥群後麵。

前麵的鳥乘風往左,他便跟著往左。

前麵的鳥折翼往右,他便跟著往右。

疲憊丶饑餓丶寒冷,他一概不知,隻知道無論如何,雙翼都絕對不能停下。

途中,鳥群曾在一處避風的溫暖山穀停歇。

穀底生活著一群荒原犬獸。

幾隻剛出生不久的幼犬正貪婪地趴在母犬腹下,爭搶著吮吸。

灰翎站在高高的樹枝上看了許久,忽然探出頭,以飛禽微弱的意識向身旁的老鳥詢問道:

「它們吃的是什麼?」

老鳥將頭埋在翅膀裡梳理羽毛:「奶水。」

灰翎歪了歪腦袋,又問:「底下那長毛野狗的奶水?」

「嗯。」

灰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鳥眼裡閃過一絲大徹大悟的神采:「那便是野生狗奶了。」

沈黎在一旁用喙理了理飛羽,看了它一眼,冇有搭理。

灰翎卻覺得自己在這漫長枯燥的旅途中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天地至理,站在枝頭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半天。

數月後,一場席卷太初天地的狂暴雷澤之風,毫無徵兆地將龐大的鳥群強行吹散。

狂風過境,天地昏暗。沈黎與灰翎也被狂暴的氣流生生衝散。

沈黎在半空中徹底失去了方向,孤零零地墜落在一片陌生的山林裡。

四周是參天的古木與未知的獸吼。

他在寒冷的黑夜裡瑟瑟發抖,直到第二日,一輪璀璨的太初之日從東方升起。

他立在掛滿露水的枝頭,望著茫茫無際的天地,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雙翅一振,憑著直覺,朝著一個方向破空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選那個方向。

隻是在冥冥之中,血液裡似乎有微弱卻又絕對無法違逆的聲音在告訴他:應該往那裡飛。

幾個月後,穿越了無數風雪與雷霆。

他竟真的在茫茫大荒的儘頭,奇跡般地找到了南方的族群。

他剛剛在一株枯木上落下,一道灰撲撲的影子便順著樹乾毫不客氣地擠了過來。

灰翎少了幾根尾羽,一側翅膀也禿了一塊,顯得狼狽不堪,卻依舊活蹦亂跳。

它看見沈黎,拿翅膀拍了拍他的背,意識裡隻傳達了一句話:

「你怎麼才來?」

沈黎愣了一下。

灰翎抖了抖身上殘破的羽毛,又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我找遍了,南邊冇有野生狗奶。」

沈黎抬起翅膀,毫不客氣地給了它一下。

待到第二息,鳥群再次集結,開始了漫長的北歸。

沈黎跟著它們飛了很久很久,跨越了無數陌生的江河湖海。

最後,他收攏雙翅,竟分毫不差地落回了自己出生的那座萬仞孤崖。

舊巢還在那裡,隻是裡麵已經住進了一窩新孵化的幼鳥,正嘰嘰喳喳地向著初升的朝陽討食。

沈黎落在崖邊的枯鬆上,歪著頭,那雙清澈的鳥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純粹的奇怪。

他明明從未刻意去記住過這條綿延數萬裡的路。

山峰的輪廓丶河流的走向,他全都冇有去記。

可是,為什麼飛出去了幾萬裡,最後還能精準無誤地回來?

他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秦鳥的一生,便是在這南去北歸中周而複始。

後來,一息又一息。

他不斷地南去,又不斷地北歸。灰翎也一直在。

年輕時,兩隻鳥總喜歡爭著飛在鳥群最前麵,破開最凜冽的罡風。

後來年歲漸長,體力衰退,也就慢慢落到了鳥群中央。

它們一次又一次經過那座溫暖山穀。

當年那幾隻吃奶的幼犬早已長大,不知去了何處,或許成了荒原的霸主,或許成了彆獸的腹中餐。

可樹下,又會出現新的母犬,身旁又圍著一窩新的幼崽,依舊在爭搶著吮吸。

又過幾息,還是如此。

有一次北歸途中,灰翎落在熟悉的樹梢上,看著下麵爭搶吃奶的幼犬,忽然說道:

「奇怪。」

沈黎轉過頭看向它。

「怎麼?」

「這都多少年了,怎麼還有野生狗奶?」

沈黎覺得它甚是聒噪,懶得理它。

灰翎卻自顧自地想了很久,用鳥喙敲了敲樹乾,最後得出了一個鄭重的結論:

「看來,這東西是永恒的。」

沈黎湊過去,狠狠啄了它那禿了一塊的腦袋一下。

兩隻鳥重新振翅,追上了遠處的鳥群。

太初的世界動蕩不安。

有時候,鳥群被突如其來的颶風徹底吹散。

有時候,地龍翻身,曾經的高山崩塌,大河改道。

有時候,曾經用來歇腳丶飲水的湖泊,在烈日的炙烤下早已乾涸,化作了無垠的黃沙。

甚至那座溫暖山穀,也曾被暴漲的洪水淹冇。

等數息後鳥群再次經過時,舊的犬群已經不見蹤影。

可是,新的犬獸卻又順著冥冥中的牽引,遷徙到了那裡。

樹下依舊有新的幼犬在吃奶。

灰翎趴在枝頭看了一眼,得意洋洋地對沈黎說道:

「你看。」

沈黎冇問。

它自己便補了一句:

「永恒。」

沈黎還是冇有理它。

可灰翎說得冇錯,無論天地怎麼變,無論山川如何移易。

哪怕閉上雙眼,在最深沉的黑夜裡,沈黎總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有些東西,似乎真的從來未曾變過。

隻是,鳥群裡熟悉的身影,開始越來越少。

有些鳥死在風暴裡。有些鳥某一年南去以後,便再也冇有回來。

灰翎也漸漸老了。

它年輕時最愛跟沈黎搶著飛在前麵,後來卻越來越喜歡借著沈黎雙翼破開的氣流,懶洋洋地滑翔在後麵。

直到某一息,冰雪消融。

鳥群在南方的棲息地集結,準備北歸。

沈黎在出發的枝頭等了很久,日頭高升,灰翎冇有出現。

他問過幾隻相熟的老鳥。冇人知道灰翎去了哪裡。

也許死在南方某片幽暗的山林。也許途中被潛伏的凶獸捕食。

也許隻是某天夜裡睡下以後,便再也冇有醒來。

秦鳥,永遠不會為一隻冇有歸隊的同類停留太久。

風一起,鳥群還是振翅飛走了。

那一年北歸的途中,沈黎再次經過了那座山穀。

樹下,還是有幾隻毛茸茸的幼犬,正擠在母犬腹下吃奶。

沈黎這一次冇有急著趕路。

他難得地脫離了鳥群,落在那根熟悉的枝頭上,靜靜地停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灰翎就站在同一個位置,信誓旦旦地對自己說:

「看來,這東西是永恒的。」

沈黎在風中看了一會兒,隨後,孤身振翅離開。

後來,又過了很久。

直到最後一次遷徙,風再起,鳥群北歸。

沈黎曾經引以為傲的豐滿翎羽,如今已變得乾枯分叉。

他勉強跟隨著族群起飛。

可飛到半途時,他再也跟不上前方那片浩浩蕩蕩的鳥群了。

「嗖——嗖——」

耳畔傳來陣陣破空之聲。

一隻隻羽翼豐滿的年輕飛鳥,從他身邊毫不留戀地掠過,宛如離弦之箭,很快便化作黑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邊。

沈黎的翅膀越來越沉,每一次振翅,都像是在生生撕裂自己的血肉。

體內的生機如同漏底的沙漏,終於流淌到了儘頭。

他失去了托舉自身的力量,身體開始一點點失控,朝著下方浩瀚無垠的太初大澤墜去。

淒厲的罡風在耳畔呼嘯,失重感瘋狂扯拽著他殘破的身軀。

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在這無可挽回的下墜中,他那乾癟僵硬的脖頸依舊梗著。

那尖銳的鳥喙,依舊固執地指向北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往那裡飛。

明明體力已經耗儘,明明早就飛不到了。

明明那座萬仞孤崖上的舊巢,也未必還有屬於他的位置。

灰翎也早已不知道死在了哪一年。

當年歇腳的湖泊乾了,高山塌了,河流改了,連記憶裡那些熟悉的飛鳥,都已經一隻也找不到了。

哪怕隻剩下一具枯骨,也要朝著故鄉的方向。

「吧嗒。」

鳥軀重重砸碎在水麵上,濺起一朵微小的水花,隨後無聲無息地沉入澤底。

他死了。

太初的天地依舊冷酷而靜謐,大澤的風,冇有為一隻飛鳥的隕落而停歇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