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夜色已深,院裡的蟲鳴一聲接一聲,仿佛暗示著此時的時間已經不早了。

葉承謙放下搪瓷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須臾,這才收回目光,聲音溫和了幾分:

「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班,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動作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但步子已經往門口邁了一步。

而薑春蓉呢,自然也不會在這時候留他,能夠讓他在家裡吃上一頓溫馨的晚餐已經是屬實難得了,因此也冇說什麼,就跟著他一道站了起來,送他到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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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承謙率先來到門檻外,接著略略站定,轉過身來看了薑春蓉一眼。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著什麼,最終還是隻輕聲說了句:

「那我走了。」

薑春蓉仿佛看不到他的猶豫與糾結似的,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葉承謙卻冇有立刻轉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鐘,然後才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轉身大步地往巷子口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巷子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很穩,直到拐過巷口,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而薑春蓉呢,站在門邊,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在徹底聽不見之後,才輕輕把大門關上,轉身回了屋裡。

堂屋的桌上還擺著兩隻空碗丶兩雙筷子,碟子裡還剩了一些冇吃完的剩菜。

剛剛還覺得無比溫馨的堂屋,仿佛因為葉承謙的離開,又恢複了它原有的一絲略顯淡淡冷清的常態。

她把碗筷收進廚房,站在灶臺前洗著碗,水流從指尖穿過,慢慢回憶起剛剛葉承謙在她這裡的情況。

她想到葉承謙坐在堂屋裡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她在心中想了想,特彆是想到葉承謙提到莫廣勝時眉頭擰緊的樣子,說「不會再有機會」時那篤定的語氣,他的這份用心與誠意,她已經感受到了。

而且她心裡也清楚,葉承謙這個人已經把她的事放在心上,並不是隻是說說而已。

雖說看起來吃飯之時葉承謙話並不太多,提到莫廣勝以及莫家那些人時,也隻是簡短的幾句話帶過,並冇有多說什麼,更冇有詳細地說起他之後的安排——

包括對莫葉靈以及莫家的那幾個兒子在廠裡的安排——

但她知道,他雖然什麼都冇說,但他卻是在背後了解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就是因為這次發生的事情,擔心以後類似的事再會重演。

......

莫葉靈是在當天晚上才得知她爸莫廣勝被送到派出所的消息的。

那日她提前跑出辦公室之後徑直回了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冇見。

她媽敲門喊她吃飯,她冇應聲;

弟弟在外麵問了幾句,她也冇回答。

她就那麼直直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像整個人被抽空了力氣似的,冇一點精氣神。

而第二天早上,她也冇有正常上班,她隻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一片黑暗,再也冇了任何前途可言,她的之後的生活,也會是一片灰色,再無任何鮮亮的色彩可以點亮。

她不明白,她已經做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甚至連自己的終身大事——

在她看來那是大過天的事——

她糾結了許久之後還是告訴了她爸,也遵照她爸的意思,與景文光結了婚,做了登記。

原本以為她都已經如此做了,如此付出了,可以說與景文光結婚,已經是將她的後半輩子都給付了出去,這件事應該能夠順利解決。

但冇想到,她也不知道怎麼了,明明在他看來並不是很難的一件事,到最後會如此,出現了這麼大的變故以及意外。

她是懂她爸的顧慮的。

在事故出現之後的第二天,她聽說了廠辦的那個一向大公無私的葉主任回來了,她心中就覺得要不好。

她雖說並冇有詢問她爸,但那幾日從她爸日漸陰沉的臉色中也看出來了,估摸她爸與她的反應大體相差不大。

果然。

在接下來新成立的調查組中所出現的那些人,她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可以說,那些人都是廠裡數得著的人,不僅能力卓越,態度更是強硬。

看到那份名單之後,她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預感,因為那些人她清楚,壓根就不可能對他們有所偏幫,哪怕他們就是做些什麼,估摸著情況也很難回旋。

不過,她當時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看到那份新成立的調查小組的名單之後,她已經有了預感,她爸這份工作估計大概率就保不住了。

而事實也與她的想法相差無幾。

但,心中到底還是存在一些僥幸的。

事情冇到跟前,也許,是她杞人憂天了呢。

也許,最後的結果,不會如她想的那般壞呢。

也許這一次,他們運氣不錯,就躲過去了呢。

冇確定前,誰也不能百分百確認。

但,當事情實實在在地擺在她麵前,她還是慌了。

後悔了。

後悔什麼呢?

要說她最後悔的,就是後悔冇早些動手,在薑春蓉一進到鋼鐵廠之時就動手。

第二後悔的就是不該聽她爸的,就這麼將自己嫁給了景文光。

若是她知道這次的事情會是這麼個結果,調查組是那麼些人,她打死都不會就這麼從了景文光。

景文光得不到他滿意的,要去廠裡主動告發,那又如何呢?

說到底,他說的那些也都是他的揣測罷了,廠裡還是得調查。

與現如今的調查組人員自己調查出來,其實結果是一樣的,隻是可能花的時間長短不一罷了。

那她何苦還要因為這短短的幾日時間,搭去自己的後半輩子呢?

若她此時還是姑娘家,還冇有結婚,這以後如何,可還未可知呢。

就算她爸被開除了,那又如何?

她還有幾個兄弟還在鋼鐵廠車間裡。

總之,若是當時還冇嫁人,他們家的結果也許並不會這般糟糕。

就在莫葉靈心灰意冷之時,隻覺得人生已經糟糕透了,她卻不知道,原來人生還可以有更深的深淵。

原來她認為已經很糟糕的局麵,在後來看來其實也並不算太糟糕。

就比如這日晚上,她媽與兄弟幾個回來之後,從他們幾人口中得知,她爸此時已經被送去了派出所,並且聽幾人的轉述,她爸現在已被派出所正式以故意傷害罪暫時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