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山間故人,抵鷹愁澗

妖蝗一族,本不懼死。

可在那詭異的「歲月毒」侵蝕下,族群早已凋零不堪。

似它這等層次的妖將,已是「主上」身邊,所剩無幾的頂尖戰力。

肩負著脫困。

也肩負著延續。

這條命,眼下比什麼都重。

若是平白折損在這般不要命的瘋子手裡。

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也是無法饒恕的罪過。

權衡片刻,那妖將眼中的殺意,終究還是退了下去。

它不甘地看了薑義一眼。

隨即仰天,發出一聲尖利而刺耳的長嘯。

嘯聲未落,身影已然一晃。

下一刻,化作一縷黑煙,冇入地底。

眨眼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另一側,那隻還在與劉子安苦苦糾纏的妖蝗精銳,得了撤退的號令,亦不敢多留,倉皇施展遁術,狼狽遁走。

戰場之上,終於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硝煙未散。

以及滿地狼藉。

片刻後,地麵輕動。

劉子安自地下鑽出,重新落在地上。

他衣衫襤褸,嘴角溢血,顯然傷得不輕,神魂也透著幾分萎靡。

可當他看清嶽丈與那昏迷的僧人皆安然無恙,那群凶險的妖邪亦已退去時,蒼白的臉上,仍不由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更多的,卻是驚歎。

那妖蝗的手段,他方才已親自領教,儘管身軀氣息腐朽,依舊不容小覷。

嶽丈卻能以一敵二,其中尚有一頭更為棘手的妖將,最終仍逼得對方退走。

這等本事,實在叫人心驚。

薑義卻未因此鬆懈。

他隻是略作調息,取出丹藥服下,便不再多言。

隨即帶著劉子安,再度遁入地下。

如影隨形。

繼續為那昏迷的僧人,保駕護航。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僧人自昏迷中幽幽醒來。

眼中尚有幾分迷惘,對先前發生了什麼,顯然一無所知。

可那點向佛的心誌,卻未曾動搖半分。

他略作歇息,理了理僧衣,低聲誦了一遍經文。

隨後,便又背起行囊,踏上那條向西而去的路。

不問緣由。

也不回頭。

轉眼,半月光景過去。

出發時帶的那點乾糧,早已見了底。

這片蠻荒之地風土惡劣,想尋些野果充饑,都難如登天。

僧人衣衫愈發破舊,麵色蠟黃,形銷骨立。

日日挨餓受凍,腳步漸慢,氣息也一日弱過一日。

遠處暗中隨行的薑義,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心裡也不免生出幾分動搖。

照這樣走下去,怕是真撐不了多久。

這趟差事,恐怕要提前了結。

就在這般絕境之時。

前方連綿的林海深處,卻忽然現出一片人煙。

小小村落,幾縷炊煙,嫋嫋升起。

幾個路過的村民發現僧人昏倒在路旁,連忙將他扶起,抬回了村中那座簡陋的土地廟。

熱湯下肚,熱飯入口,總算把那口氣,給續了回來。

這村落不大,不過百十來戶人家。

卻井井有條,人聲安穩。

在這片東西難分、妖祟橫行的蠻荒之地。

能有這麼一處地方,實在難得。

起初,薑義心中也生出幾分疑惑。

這一路往返鷹愁澗多次,山川地勢早已走熟。

卻從未聽說,這片地界裡,還有這樣一個村子。

神念微動,細細探去。

不多時,竟在那座土地廟中,捕捉到了一縷極為熟悉、卻又有些久違的氣息。

再一凝神,看清那土地神像的麵容,薑義不由得失笑。

原來是他。

當年鷹愁澗裡,那個倒黴透頂的水神。

後來被自家與桂家合計一番,調離舊地,發配到此,算是給了條活路。

薑義還記得清楚。

那水神初到此處時,這裡尚是一片荒原,風大草稀,連鬼影子都難尋一個。

卻不曾想,歲月流轉。

這家夥竟真在此紮下根來,聚攏流民,慢慢建起了村落,還受上了香火。

更巧的,是今日這一遭。

陰差陽錯之下,竟救下了這位本該命懸一線、身負大因果的取經人。

薑義並未現身。

隻是遁在地下,靜靜看著廟中那僧人氣息漸穩,人氣一點點回返。

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果真是時也。

命也。

因果命數之事,當真是————難以捉摸。

在村中歇養了一日,僧人便又背起行囊,繼續西行。

此後一路,倒也順遂,再無波瀾。

十日之後。

行至一座草木蔥蘢的山下。

抬眼望去,隻見蛇盤山青翠起伏。

山腳下,一座裡社祠,靜靜立在那裡。

裡社祠中,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熱情地迎下了這位風塵仆仆的僧人。

聽聞他為普度眾生,執意西行,幾度與死擦肩而過。

老者不禁豎起拇指,連聲稱讚,說這是佛門難得的龍象之才,心誌之堅,少有人及。

臨彆之時,老者更是不吝。

自後院牽出一匹膘肥體壯的好馬,又將馬鞍、嚼頭一應俱全,儘數奉上,隻道是替他省些腳力,少吃些風霜。

僧人心中感動,合十稱謝,為老者低聲誦經祈福。

經聲不揚,卻綿長。

有了馬匹代步,行程果然快了許多。

不多時,便已行至澗水奔湧、深不見底的鷹愁澗畔。

水勢浩蕩,霧氣繚繞。

僧人立在岸邊,一時也不免躊躇,不知該如何渡過。

恰在此時,一葉烏篷小舟,自水霧中緩緩駛出,破浪而來。

僧人連忙上前,與那撐船的青年攀談。

那青年眉目清秀,一身水合服,神色溫和,笑著說道:「在下是前方水神廟的廟祝。平日得閒,便在此撐舟渡人。」

「一來積些陰德,二來————也是借此機緣,為廟中求些香火。」

僧人聞言,連聲稱善,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施主心存善念,行事光明,此等因果,日後自有福報,澤及後人。」

為表敬意,他並未急著上船。

反倒牽著馬,先行前往不遠處的水神廟中。

在神前端身而立,恭恭敬敬地誦了三卷《阿彌陀經》,為水神,也為那廟祝,默默祈福。

待經聲落儘,心中安然。

這才牽馬上舟,在那名叫薑欽的青年廟祝撐持之下,穩穩當當地,渡過了這道險澗。

水聲漸遠。

岸影在身後,一點點淡去。

薑義這才現出身來,立在澗邊。

目送著那僧人牽馬上岸,腳步穩當,安然渡過這道天險,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

隨即,他轉過身,對一旁的劉子安說道:「子安,你先帶著靈雞回村去。家裡,也不能離人太久。」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還得往那邊走一趟,去與那黑熊精彙合。」

「替我轉告家裡人,約莫再有半年光景,我便回去。」

此行雖已托付過黑熊精,卻終究牽扯到玄蝗子脫困這等驚天因果,容不得半點疏忽。

他還是要親自跟過去,看上一眼。

免得節外生枝。

至於劉子安。

薑義也早已算得明白。

西牛賀洲妖魔遍地,真若撞上連黑熊精那般大妖都鎮不住的狠角色,多一個劉子安,多幾隻靈雞,不過是多添幾盤菜。

於事無補。

自己獨自前去,也不過是圖個心安。

真有變故,憑那幾手保命的神通,抽身尚且容易些。

劉子安素來聽話,也明白嶽丈的顧慮,當下點頭應下,並不多言。

隻是臨行之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又湊上前來,語氣放輕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嶽丈————您先前,在那般危急的關頭,使出的那一招————」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像是在回憶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場景。

「當真是厲害得緊。隻是————小婿有些想不明白。」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為何,要喚它作————」

「佛怒火雞?」

劉子安這一問,並非無的放矢。

當日他潛伏地下,與妖蝗苦苦周旋,雖未能親眼目睹地上的廝殺,可神念始終鋪陳開來,將戰局籠在其中。

薑義那一聲輕輕吐出的「佛怒火雞」。

他聽得清清楚楚。

劉子安自己也修過《調禽法》,對其中諸般門道,並非外行。

正因如此,才越發覺得古怪。

這門法訣裡,他從未見過,也未曾聽聞,有這樣一式名號如此彆扭、威力卻又駭人聽聞的殺招。

這招法,與佛門有何乾係?

又究竟怒在何處?

更何況這一招之中,那三隻靈雞,金、火、水,各有屬性,各有功用,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若論公道,叫「佛怒三雞」或「佛怒群雞」,似乎也說得過去。

偏偏非要叫佛怒火雞。

這般稱呼,對金、青二族,未免有些不太公充。

薑義聽完,神色微微一滯。

眼神,也不自覺地飄了一瞬。

沉吟片刻,終究冇有正麵作答,隻含糊其辭道:「這其中的道理————非語言所能道儘。」

說到這裡,語氣緩了下來,多了幾分老成持重的意味:「等你再活些年頭,或許————自會通悟。」

劉子安聽得雲裡霧裡。

隻覺得嶽丈的話裡,仿佛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玄機,卻又怎麼都抓不住。

可既然話已至此,他自然也不好再追問。

隻拱手叮囑了一句「嶽丈多加小心」,便領著那群靈雞,騰雲而起,往兩界村去了。

薑義獨自立在原地,看著那道雲影遠去,不由得搖頭失笑。

心中暗道。

這話,倒也算不得說謊。

若這方天地的軌跡,當真還能照著前世記憶那般走下去。

劉子安隻需再活上兩千來年。

或許,真有那麼一天,能明白這「佛怒火雞」,究竟怒在何處。

目送那道雲頭消失在天際,薑義這才收回目光。

腳下一踏,身形掠起,橫越澗麵,徑直落在對岸。

繞過那塊熟得不能再熟的大青石。

石後。

黑熊精與白花蛇怪,早已在此等候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