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星宿地氣,黃風嶺變

薑義聞言,微微一怔。

眉頭輕輕蹙起,下意識反問:「星辰之氣?」

「這————從何說起?」

豬剛鬣抱著那簍靈果,像個護食的頑童,肩膀往前一湊,輕輕撞了薑義一下,擠眉弄眼地笑道:「嗨!老哥哥。」

「這兒又冇外人,您還跟老豬我裝糊塗?」

它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透著幾分篤定:「老豬我當年在天上,也是吃過見過的。」

「這果子裡的星辰靈韻,分明是用最正宗的星辰土氣,日夜溫養出來的。」

它眯起眼,露出一個極為享受的神情:「這滋味啊————」

「老豬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說著,豬剛鬣又往前湊了湊,刻意壓低了嗓音,一副自家人不說外話的親熱模樣:「老哥哥,你就給透個底。」

「您家————究竟是跟那二十八宿裡的哪一方土宿,有些淵源?」

它掰著指頭,點得極細:「是氐土貉?」

「還是柳土獐、胃土雉?」

「亦或是那位女土蝠?」

說到興起,豬嘴一咧,露出幾分得意:「甭管是哪一個,老豬當年可都打過交道。」

「一起喝過酒,一起罵過人,說不定啊,你我兩家,早年在天上,便已是舊識了。」

在豬剛鬣看來,這話並不算冒失。

薑義當年能一口道破它的根腳、前世今生,這本事,絕非尋常修行人能有。

不是天上哪位大人物下凡曆劫,便是那等存在在人間留下的嫡係傳承。

與星宿有些淵源,太正常不過了。

若能借此把這點關係坐實,對它這隻如今落魄下界的「野豬」來說,總歸是百利而無一害。

可它哪裡知道,此刻薑義的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薑義自是不懷疑這位昔日天蓬元帥的見識。

尤其當「氐土貉」三個字落入耳中時,心口竟是微不可察地一跳。

當年氐地祖廟。

那貉妖正是被一顆自天外墜落的隕星,抹殺得乾乾淨淨,連屍骨帶神魂,一並化作虛無。

那股力量————

正是星宿之力。

這一念串起,許多原本模糊的輪廓,頓時清晰起來。

氐地背後,那一直藏在陰影中、遙控一切的存在,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難怪。

難怪會讓一隻猥瑣貉妖,在下界代行神權,肆意興風作浪。

難怪那洞天之中,積下的土氣地脈那般濃厚,遠超凡俗根底。

薑義心中雖起了些波瀾,此刻卻也不好在豬剛鬣麵前多說什麼。

這些話,一旦點破,便再難回頭。

麵色一緩,神情又恢複了往日的雲淡風輕,抬手擺了擺,笑得頗為隨意:「大王這話,說得忒深了些。」

「老朽一介鄉野村夫,耳朵糙,腦子也慢,實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豬剛鬣聞言,非但不惱,反倒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狹促,像是早已看透,卻又懶得拆穿。

它搖頭晃腦地「嘖」了一聲,擺擺手道:「成成成。」

「老哥哥既然不願細說,老豬我也不多問。」

話便點到為止。

眼看天色漸晚,洞中陰影漸長,薑義也不再多作逗留,拱手告辭:「今日叨擾了。」

「改日得了空,再來與大王一敘。」

話落,腳下一踏,清雲托身而起。

轉瞬之間,人已越過洞前山石,朝著不遠處的高家村去了。

那年輕僧人,在高家村中又歇了兩日。

湯飯暖腹,柴火驅寒,身子總算恢複了幾分力氣。

村民們淳樸熱情,幾番挽留。

他心中感念,卻終究記掛著西行之事,隻得合十稱謝,一一婉拒。

第三日清晨。

東方天際才泛起一線微白。

僧人背起行囊,牽起白馬。

在初升的朝陽裡,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冇有回頭。

就這般,沿著那條不知儘頭的路,繼續向西而去。

又是一月光景。

僧人一路風塵仆仆,步履未歇,終是行至那座熟悉的浮屠山畔。

薑義立在雲端,垂目望去。

隻見那平日裡鐘靈毓秀、林嵐如畫的浮屠山,此刻卻被一層厚重濃稠的白霧裹得嚴嚴實實。

霧氣低垂,翻湧不定,仿佛一口倒扣下來的白甕,將整座山儘數封在其中。

目之所及,唯餘茫茫。

薑義心中念著那許久未見的孫兒薑銳,便想著趁護送的空隙,按下雲頭,上山探望一番。

誰知這一落,卻是落得極不順當。

他在山腳繞了幾圈,步步小心。

那雙向來能看破虛妄的神眼,都看得有些發酸了。

可在這漫天白霧之中,卻偏偏迷了路。

彆說那處顯眼的烏巢。

便是平日裡常走的那條山道入口,也尋不見半點蹤影。

整座浮屠山,仿佛一夜之間,遁入了世外。

薑義心中一動,便已了然。

這不是霧。

是人。

是那位烏巢禪師,不動聲色地立下的門檻。

既是不讓進,便說明時機未到。

又或是那僧人身上的因果,尚不宜在此處牽扯。

薑義不再強求,也不再叨擾。

當下轉身而起,重新回到僧人上空,隱去形跡,仍舊不遠不近地隨行護持。

如此,又行了月餘。

這一日,前方地勢陡然一變。

一座險峻高山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山勢如削,怪石嶙峋,仿佛被人以巨斧生生劈開。

更奇的是,山中不時有怪異黃風驟起。

風聲嗚咽,卷起漫天沙石,撲天蓋地而來。

呼嘯之間,宛若鬼哭狼嚎。

眾人行進數日,至黃風嶺中段。

山勢陡峭,嶺影如獸伏地,尚未靠近,便已覺風聲隱隱。

忽然之間,平地起風。

一股陰冷怪異的黑黃之風毫無征兆地卷來,風聲乍起,飛沙走石,天地頃刻昏暗。

馬尚未來得及嘶鳴,僧人隻覺眼前一花。

連人帶馬,已被卷上半空。

衣袍翻飛,白馬長嘶。

下一瞬,便被那股黑黃風裹挾著,拖入深山腹地。

眨眼之間。

人影俱無。

黑熊精心頭一跳,下意識轉頭看向薑義。

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滿是詢問之意。

薑義卻隻是立在原地,衣袍不動。

目光淡淡掃過黃風來處,隨即抬手一擺,語氣平靜得很:「無妨。」

「且隨他去。」

這話說得輕,卻並非托大。

薑義心中自有分寸。

隻要那僧人不是落入那群陰魂不散的地底妖蝗之手,被旁的什麼妖怪擒去。

那便是他命中的劫數,也是他該走的一程造化。

旁人若是強行插手,反倒容易壞了規矩,平白沾上一身因果。

薑義正欲收回目光,靜待後續。

卻不想,身旁的黑熊精忽然皺起了眉。

那張平日裡大大咧咧的臉,此刻卻顯出幾分少見的凝重。

它死死盯著那股漸行漸遠的黃風,鼻翼微微抽動,像是嗅到了什麼極不對勁的味道。

半晌,它低聲喃喃:「不對————」

「這黃風嶺的氣息————怎麼像是變了樣兒了?」